凌晨两点,夜色最浓时,敲门声准时响起。向导扎西已经等候在酒店门口,越野车在清冷的空气中发动,载着三人驶离沉睡的城市,向着远山沉默的轮廓进发。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从稀疏灯火到彻底的黑,唯有车灯撕开一小片前路。
海拔在不知不觉中攀升,气温明显下降。
当车停在一处简陋的登山营地时,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风,只有营地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脚下碎石遍布的小径。
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刺痛感。
初始的路还算平缓,三人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高扬走在颜玉冰稍后一点的位置,既能随时照应,又能让她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行。
扎西则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确认两人的状况。
天色在艰难的跋涉中一点点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幽微的藏青。
巍峨雪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巨大的山体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尚未褪尽的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庄严、神秘,又带着令人敬畏的压迫感。
坡度开始变陡,脚下从碎石变成了更滑的硬雪和冰混合物,需要借助冰镐和更加小心的步伐。
颜玉冰的喘息明显粗重起来,步伐也开始变得沉重,但她的眼神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山巅,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
高扬一直注意着她的状态。在翻越一道陡峭的冰坡后,他明显看到颜玉冰扶着一块岩石停顿的时间过长,身体微微晃动,脸色在头灯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感觉怎么样?”
颜玉冰急促地呼吸了几口稀薄的空气,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一阵猛烈的恶心感袭来,她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头晕目眩得更厉害。
“高反加重了。”扎西也折返回来,看了眼颜玉冰的脸色,眉头紧锁,“颜小姐,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攀登。距离顶峰还有最后一段最陡峭的路,海拔更高,风更大。我们必须下撤。”
颜玉冰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但眩晕感和胸腔的窒闷感如影随形。她抬头望向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顶峰,那里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金色的晨曦即将喷薄而出。
“不……我可以。就差一点了。”
“别逞强。”高扬的声音沉了下来,“登山最重要的是安全下撤。山就在这里,下次我们再来。”
“就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站到最高处。”
高扬看着她在稀薄空气中艰难喘息、却依然固执地望向山顶的样子,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此刻的坚持,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登顶。
高扬看向扎西:“扎西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陪她慢慢走,我们放慢速度。一旦她情况恶化,我们立刻下撤,绝不停留。”
扎西看了看眼神坚定的颜玉冰,“好。但你们必须听我指挥。感觉不对,立刻停止。”
最后一段路,是在越来越亮的晨曦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进行的。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
高扬几乎半扶半抱着颜玉冰,将自己的节奏放到最慢,完全配合着她踉跄的步伐。
颜玉冰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她感觉肺快要炸开,头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当第一缕璀璨的金色阳光毫无征兆地撕裂铅灰色的云层,如熔金般泼洒在无边的云海和连绵的雪峰之上时,他们终于踏上了最后一块岩石。
顶峰到了。
狂风在毫无遮拦的山巅咆哮,卷起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但视野却在瞬间变得无比开阔,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脚下。
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的山峰如同大海中的岛屿,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壮丽辉煌得令人窒息。
颜玉冰几乎脱力,全靠高扬从身后紧紧环抱着才勉强站稳。
她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刺骨却又无比纯净的空气,望着眼前这波澜壮阔、涤荡灵魂的景象,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震撼和感动暂时压下了。
“我们……上来了。”她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嗯,上来了。”高扬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的重量完全承接,下颌抵在她冰冷的防寒帽上。
扎西举起相机,用生硬的普通话道:“高先生,颜小姐,看这里!我给你们拍张照,纪念!”
高扬扶着颜玉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两人一同面向镜头,背后是浩瀚无边的云海旭日。
颜玉冰侧过脸,将头轻轻靠在了高扬的肩膀上,脸上是极度疲惫后放松的微笑。
咔嚓。
镜头定格。画面中,是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在世界的顶端,在初升的万丈光芒里。
扎西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憨厚地笑了:“真好,你们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厉害的客人!”
下山的路同样艰难,但心情却截然不同。
高扬几乎全程半背半扶着颜玉冰,她的高反症状在下撤过程中逐渐缓解,但体力已严重透支。
当终于回到登山营地,坐进温暖的车里时,颜玉冰几乎立刻就昏睡过去,头靠着车窗,面容疲惫却无比安详。
高扬将准备好的羽绒服轻轻盖在她身上,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山,又看了看身旁沉沉睡去的女人,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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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时,已是下午。
高海拔的透支、精神的高度紧张与骤然放松后的虚脱,如同潮水般将两人淹没。
匆匆冲洗掉一身的寒气、尘土与汗水,几乎来不及说一句话,高扬回到自己房间,头刚沾到枕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沉实无比,也混乱异常。
梦里交织着陡峭的冰壁、呼啸的狂风、刺目的阳光,以及颜玉冰靠在他肩上的触感。
再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透入的阳光已带着午后的灿然。
高扬摸过手机一看,竟已过了中午十二点。
短暂的茫然过后,他猛地想起下午返程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