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蛰伏(第1/2页)
杨宇霆从评审小组会议室回来,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了。
孙副官守在门外头,听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摔东西,没骂人,连椅子挪动的声儿都没有。越安静,越不对。鞍具案当着大帅的面输了,冯国琨被维修记录堵得哑口无言,周团长被议程挡在门外,刘参谋临阵倒戈——样样都是算计好的,样样都落了空。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杨宇霆站在门口,脸色跟平时一样平,看不出半点起伏。
“把冯国琨送的那坛高粱烧拿来。”
孙副官愣了一下,还是去拿了。酒坛子端进来,杨宇霆自己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桌子对面,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冯国琨鞍具案输了之后,当天晚上就拎着两坛酒来赔罪,杨宇霆没见。现在他自己开了这坛酒,不是想喝,是想事。
“老孙,哈尔滨转运站那边,马宝山准备得怎么样了?”
“安保排已经到位。签单室的钥匙在马宝山手里,换班的人全换了护路军的老人。”孙副官压低声音,“但方文杰后天就出发。他从兵工厂带了卡尺和翻新货的样本照片,不光是去查签单,还要查库房里的军火。”
杨宇霆放下酒碗。方文杰。这个名字他现在记住了——刚从兵工厂调上来的年轻参谋,戴一副圆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查军火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哈尔滨转运站逼成了前线。评审小组这批年轻人,赵鸿飞、方文杰,一个比一个难缠。
“方文杰到哈尔滨之后,让马宝山不要硬拦。拦了就是明着抗命,大帅那边交代不过去。”杨宇霆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但签单记录不能让他看到原件。把最近一个月的签单重新誊一遍,日期栏的墨色要一致。原件烧掉。”
“誊签单需要时间——”
“那就拖。方文杰到了转运站,他要查哪个库、调哪本签单,让他填申请单。申请单到了马宝山手里,能拖一天是一天。一天之内把誊本做出来,原件烧干净。”
孙副官应了一声。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欲言又止。
“说。”
“总参,方文杰这次去哈尔滨,不光是冲着签单去的。少夫人那边还让他查马宝山跟日本商人的往来记录。谢苗诺夫的人已经摸到了——马宝山近半年跟一个日本商人接触过好几次。”
杨宇霆的右手停在酒碗边沿上。
“日本商人?谁?”
“还不清楚。谢苗诺夫还在追。”
杨宇霆沉默了片刻,把酒碗端起来一口干了。马宝山是他从黑龙江调来的旧部,民国十年在绥化倒卖棉衣被军法处追查,是他出面保下来的。他保马宝山,是因为马宝山在黑龙江地面上人脉广、胆子大。但他不知道马宝山跟日本人有勾连。
“查。”他把酒碗放在桌上,“你亲自去一趟哈尔滨,在方文杰到之前把马宝山给我问清楚。他要是真的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往来——不用等方文杰动手,我先撤了他。”
孙副官愣了一下。他跟了杨宇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杨宇霆说要撤自己的人。但他很快明白了——不是杨宇霆变了,是风险太大了。评审小组挂牌一个月,军需采购被锁死,验收标准被拔高,哈尔滨转运站是杨宇霆手里最后一条完整的管道。这条管道要是被日本人渗透了,评审小组不用动手,关东军就能把杨宇霆拖下水。到那时候,大帅面前就彻底交代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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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一早就走。”孙副官合上本子。
杨宇霆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扑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吹得跳了好几下。
“还有一件事。廖树声的棉花案,评审小组已经开始立案调查了。三千二百担的窟窿,他一个人扛不住。”杨宇霆转过身来,“你从哈尔滨回来之后,让廖树声告病辞职。”
“辞职?那不是就等于——”
“等于把副组长的位子让出来。”杨宇霆说,“评审小组的章程里写了,副组长由军需处提名。廖树声告病之后我再提一个人选——不是军需处的人,是后勤部的人。评审小组锁死了采购和验收,但仓储还归后勤部管。副组长这个位子,哪怕只剩一个名分,我也要攥在手里。”
孙副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杨宇霆一个人站在窗前。评审小组挂牌不到一个月,周世昌被撤、鞍具案当众败北、廖树声被棉花案逼退——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抽走,哈尔滨转运站是最后一张。底盘在哈尔滨趴一天,马宝山就得顶一天的压力。
与此同时,帅府东院。于凤至正把谢苗诺夫的新电报摊在桌上。电报上只有一个名字——吉田秀夫,日本关东军情报课少佐。近半年与马宝山在哈尔滨有过至少四次接触,地点均在满铁附属地的日本料理店。
“吉田秀夫。”张学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他们接触一个转运站库管干什么?”
“不是接触库管。”于凤至说,“是接触哈尔滨转运站。马宝山只是个中间人。关东军想要的是转运站的调度情报——坦克底盘什么时候到、走哪条线、运多少量。这些情报到了关东军手里,他们就能算出东北军坦克部队的规模和部署节奏。”
张学良站起来走了两步:“方文杰知不知道?”
“知道。他出发之前谢苗诺夫会把吉田的照片和化名给他。如果他在转运站查到吉田跟马宝山的通信记录——不管签单原件还在不在,这一条就够军法处请马宝山喝茶。”
“好。”张学良坐下来,“哈尔滨那边,让他放手去查。”
于凤至把电报叠好放进抽屉里。北营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霍尔在靶场上试二号坦克的炮塔旋转。炮声消失后,闾珣在隔壁屋里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于凤至听完炮声转头对张学良说:“二号车的炮塔座圈已过精镗,霍尔说三号车的砂模明早出炉。”张学良点了点头,把那条关东军情报课的消息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他知道哈尔滨这一趟不止是查签单——是拔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