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挂牌(第1/2页)
评审小组的牌子是当天下午挂上去的。
帅府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旧档案的库房,赵鸿飞带人收拾了一上午——搬出三麻袋废纸,擦了两扇窗户,从参谋处搬来一张长桌和九把椅子。牌子是张学良亲自写的,“东北军军需采购评审小组”,几个字一笔一划,墨迹还没干透就挂在了门框上。
他写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整编委员会上为了“委员长签字”跟杨宇霆拍桌子的事。那时候他刚学会在军务会上跟老家伙们对着拍,于凤至在偏房里教他怎么把双签字钉进采购流程里。那时候双签字还只是一条临时规矩,现在它挂在门框上了。
于凤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长桌上铺了张新台布,九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地图是新换的,标着从奉天到哈尔滨到海参崴的铁路线。桌角放了一摞文件夹,最上面那本是新拟的评审小组正式章程。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写的不是别的——所有军需采购,必须由评审小组组长和军需处处长双签字方可生效。
这条规矩从她当年跟张作霖在正厅里提“双签字”算起,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中间杨宇霆查过她的铁路账,被她当面驳回去;又在整编委员会上连摔了两次门;张作霖随口说过“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得有个小组专门审”。现在这间屋子就是当年那句话变的。
赵鸿飞站在一边,脸上压不住的兴奋。从临时机构变成正式编制,从中尉参谋变成评审小组组长,他用了不到半年。
“少夫人,章程打印好了。军需处那边还没送人来——副组长的人选,杨总参那边说是要再研究。”
“让他研究。”于凤至在长桌主位旁边坐下来,“评审小组的编制是大帅亲批的,副组长他拖不过三天。”
话音刚落,门开了。
杨宇霆走进来,军装笔挺,身后跟着孙副官。他扫了一眼屋子——长桌,九把椅子,墙上的地图,张学良亲笔的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他的目光在章程第一条上停了一瞬——双签字。
当年于凤至在正厅里提这个条件的时候,大帅答应得干脆。这一答应就答出了一间屋子、九把椅子、一个专门审军需采购的评审小组,杨宇霆知道自己被挤出军需审批的日子从那天就在倒计时了。
“少夫人。评审小组今天挂牌,我来看看。”杨宇霆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有几件事想当面沟通一下。”
“请说。”
“第一件事——评审小组的编制里,军需处出一个副组长。这个副组长的人选,军需处内部还没有统一意见。郭松龄停职以后,验收科暂时没人能顶上。”
“周世昌刚撤了。验收科刘科长在军法处。”于凤至的语气很平,“军需处的人事确实紧张。但这个副组长是章程里写死的,军需处出人,评审小组审核。三天之内,杨总参提一个人选。提不出来,评审小组从兵工厂调人。”
杨宇霆看着于凤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可以。”
孙副官在后面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件事。”杨宇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军需处去年第四季度的采购计划——步兵弹药、骑兵鞍具、炮兵配件、被服棉花。按评审小组的新章程,这批采购案要重新审批。我事先提个醒,骑兵团的鞍具和被服厂的棉花是急用,再拖下去要误事。”
于凤至拿起文件翻了翻。弹药采购计划列得很细,每一项后面都附了预算和供应商。供应商全是日本公司——弹药是小仓兵工厂,鞍具是日本皮件株式会社,棉花走的是三菱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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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供应商都是老关系。”于凤至合上文件,“去年第四季度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为什么拖到现在?”
“军需处年前人事变动,审批流程受到影响——”
“不是人事变动的问题。”于凤至打断他,“上次军务会之后所有军需采购必须重新走评审小组审批。也就是说这四个月里,军需处没有把计划报上来。”
杨宇霆没接话。他确实压了四个月,想等到评审小组的风头过去再送。结果评审小组今天挂牌了,他等不下去了——骑兵团的鞍具再不采购,马都骑不了;被服厂的棉花再不够,春装就得断。这些窟窿拖一天,最后背锅的还得是军需处。
“这批采购案,评审小组会逐项审。”于凤至把文件递给赵鸿飞,“鞍具和被服棉花列为优先——但有一条,所有供货商必须经过重新评估。评审小组不看老关系,看质检报告和报价。”
杨宇霆站起来,低头扣上军装领口的扣子。
“可以。”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然后转身出了门。
赵鸿飞关上门,回头压着嗓子说:“少夫人,他拿来的那份计划我瞟了一眼——弹药那一项,小仓兵工厂的报价比德国货贵了快一成。”
“他当然会报贵。不贵回扣从哪儿来。”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德国货的报价你拿到了没有?”
“还没。谢苗诺夫说克虏伯那边这周能出报价单。”
“拿到之后马上做对比表。骑兵团的鞍具也一样——上次冯国琨说日本鞍具好,结果维修记录摊在桌上,八十七套报修。你去找程师傅,把天津振兴皮件厂的鞍具样品测试报告调出来。这两件事一起做,三天之内完成。”
赵鸿飞应了一声,抱着一摞文件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来:“少夫人,谢苗诺夫还带了个消息——杨宇霆的人在哈尔滨转运站最近加派了人手。给新任站长配了四个贴身警卫,全是从黑龙江护路军调来的老兵。”
于凤至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哈尔滨停了一下。
她想起周世昌的背景——在黑龙江护路军当了十几年军需官,是杨宇霆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周世昌被撤了,杨宇霆不会动哈尔滨转运站——那是他在整条军需线上最后一个能亲自插手的环节。铁路虽然名义上归俄国人管,但沿线地勤人员有一半是当地招的,调度节奏他能左右,该换的人他不会手软。护路军的旧部调过来当贴身警卫是保护,也是警告——告诉谢苗诺夫的人,不要靠转运站太近。
“让小方去一趟哈尔滨。以评审小组巡察的名义,查哈尔滨转运站的库存和签单记录。不要提前通知军需处,直接去。”
赵鸿飞记下来,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于凤至在长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章程。章程第三页最后一行盖着张作霖的印。她把章程合上,靠在椅背上。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踏在青砖地上,闷闷的。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张作霖在正厅里说“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得有个小组专门审”——那时候他叼着雪茄,脸上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这间屋子里有九把椅子,有一块张学良亲笔写的牌子,有一份盖了张作霖印章的章程。张作霖没等到这一天——他只看了一眼皇姑屯的道口,那根枕木就被炸断了。但她替他等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长桌空着,九把椅子整整齐齐。桌上的章程第一页第一条写着双签字,最后一页盖着张作霖的印。她伸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扣紧。外面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刮得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