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看得直发愣。

    「他们昨夜还在衙里喝酒?」

    「不止昨夜。」

    韩季通轻声道。

    「这边有些人,拿衙门当歇脚棚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书办像是怕韩季通多说,立刻接过话头:

    「县尊一路辛苦,不如先往后堂歇歇。」

    「下官已叫人去寻县丞和主簿,待人齐了,再为县尊接风丶接印,也更周全。」

    杨暄走到公案前,指尖在灰上轻轻一抹。

    一道清晰的指痕便出来了。

    他问:

    「今日谁当值?」

    书办道:

    「都当值,都当值。」

    「盐课边册呢?」

    「这……在库里。」

    「库钥匙呢?」

    「在库吏那里。」

    「库吏人呢?」

    那书办额角终于见了汗。

    「今早似是去后街点验旧粮……」

    问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响。

    不是他们的车。

    是另一队盐车。

    那声音从县衙西边墙外过去,压得很沉,像车上装得满。

    更怪的是,衙里几个老差听见这声音,第一反应竟不是出去看,而是都装没听见。

    杨暄抬头。

    「什么车?」

    没人答。

    片刻后,还是韩季通哑着嗓子开了口。

    「青岙井的车。」

    「这个时辰,正该过县里。」

    「往西市后场去,称重,拆包,再转给牙行的人。」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

    「照理说,官井出盐,不该先过县衙点册?」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照理说,是。」

    「可这地方,照理的事,早就没人照着办了。」

    门里那书办脸色彻底变了。

    「韩季通,你已不是县中吏员,怎敢在县尊面前胡言……」

    「胡言?」

    杨暄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你来告诉我。」

    「城门口先收的是什么钱,衙门里谁在当值,库钥匙在哪儿,盐车过县为何不先点册,县丞为何偏偏在我入城这日去了南场看井?」

    「你若能一句句说明白,我便当他是胡言。」

    院里一下安静得很。

    那书办张了张口,竟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这几句,句句都是实口子。

    门口的杂费是真的。

    县里的人不把当值当回事是真的。

    盐车不走衙门门路,也是真的。

    最要命的是,杨暄一进门,便没被前头那点笑脸和推脱绕住,反而顺着一块歪匾丶一层灰丶一阵车轮响,把整座县衙最不体面的地方,全翻到了明面上。

    延和站在一旁,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县尊还未接印,衙里就已这样忙着替他说『改日更周全』。」

    「看来这盐井县,真是个离不得你们的地方。」

    那书办背后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杨暄没再为难他。

    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转身走到院中,站定,朝西边那堵旧墙后又听了一会儿。

    车轮声还在。

    一辆接一辆。

    熟得像走的根本不是一座县衙旁边的路,而是自家院墙外头那条道。

    他这才淡淡开口:

    「崔慎。」

    「在。」

    「把今天入城后看见的都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