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此时等的有些心烦了

    莫非是杨督师看书看多了?老眼昏花了?连这战报怎么要看上这么多遍,又不念,在这独乐乐?

    在场将领都是些糙汉子,更何况杨嗣昌无论是喜是忧,都喜欢面无表情,强装镇定

    众将此时不知杨嗣昌心中波涛汹涌,拿信的手也开始发出不令人察觉的颤抖……

    在朝堂为官多年杨嗣昌,自动将上万字战报中推卸责任丶泼脏水丶安抚朝廷丶自大空话丶惶恐认罪丶引经据典……的文字舍去

    最后让他精简到了最后的信息:

    黄朝宣邵阳兵败,士兵损失七成,粮草被烧,溃逃回武冈;

    副兵周凤岐轻敌冒进,在县城中埋伏,兵败战死

    反贼张大缴获大量马匹丶兵器丶甲胄,势力大涨,据城死守,气焰嚣张

    湖广官军进剿彻底失败,损兵折将,大败而回……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嗣昌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

    到现在,杨嗣昌都不确定那个张大读了几年书,到底识不识字

    可就是这么个乡下刨食之人,怎么会!怎么能让官兵败的那么惨!

    杨嗣昌缓缓闭上眼睛,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把塘报递给身边亲兵,如同好几日没有喝过水一般。声音沙哑乾涩

    「念出来吧,让各位将军都听听,都好好的听听吧」

    亲兵接过塘报,站直身子大声念诵起来,兵败的经过丶将领战死丶粮草被烧丶反贼壮大的消息,一字一句,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等亲兵念完,偌大的大堂里,死一般寂静,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所有将领全都惊呆了,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不敢相信,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烛火在风里摇晃,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上千官军呢!即使不是剿匪的主力!但那好歹也是官军!此时居然打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丶占城造反的乡下里长,甚至他娘的还会输得这么惨,连马匹兵器都成了反贼的战利品。

    而在这片死寂和震惊里,最轻松丶最暗自高兴的,是站在大堂角落丶戴罪待审的原六省总理熊文灿。

    杨嗣昌都穿着常服未曾托大,熊文灿自然不敢造次,他穿着便服,本显得脸色憔悴,然而此时所有人注视他的话,低着头,隐约中仿佛能看到他一股幸灾乐祸的情绪……

    他当年兵败,是输给了纵横天下丶名气极大的张献忠,算不上虽败犹荣,但至少还能辩解几句吧?

    然而杨嗣昌呢?这杨嗣昌是皇上亲自提拔的督师辅臣,手持尚方宝剑,总管天下剿贼,权倾一时,一上任就把他当年的策略批得一文不值,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结果呢?上台下令的第一件军事行动,派出正规的官兵,去打一个无名无姓的乡下少年,没打过,还惨败!

    一想到此事熊文灿在心里狂笑,差点笑出声。无奈熊文灿只能使劲憋着,依旧低着头,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轻轻叹气摇头,好像在为官军惨败难过

    败些!再多败些!说不定陛下还能念起我的好,让我官复原职也未尝不可!

    好像是听到了熊文灿的心声了一般,杨嗣昌起身,往众将方向走了数步,越过副将张应元丶汪云凤,走到总兵猛如虎丶贺人龙身旁

    接着杨嗣昌面无表情的当着众将领的面,将那张记载张献忠动向路线附近地形还有各部官兵扎营的那巨大张地图给扯了下来,卷成一卷丢了一旁

    「按照这么个打法,诸位莫要讨论张献忠之流该如何围剿了,今日我就派人去湖广巡抚那处,让他将邵阳的图册拿来,你们这些总兵副将,不要吃饭睡觉了,日日夜夜研究如何对付那个张大吧」

    被杨嗣昌这话刺激,大堂里的死寂越来越重,压抑得让人无法忍受……

    于是陕西总兵贺人龙率先无法忍受这股气氛,往前走了一步,盔甲碰撞发出轻响,打破了寂静。

    「督师大人,末将有罪!罪该万死!」

    贺人龙一开口,将领们全都回过神,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贺人龙继续说:「当初在南阳,督师下令分兵打张大,末将就觉得不妥,劝督师先专心围剿张献忠,莫要分兵对付小反贼,免得顾此失彼。

    可如今战事到了这种地步……一切皆是末将轻敌,这才导致损兵折将丶兵败粮焚!请督师治罪,末将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