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初战吐蕃(第1/2页)
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李沉站在北墙墙头,手按横刀,盯着漆黑的夜色。声音越来越近,已能分辨出不是一窝蜂的乱冲,而是分成了三股——左右两股稍慢,中间一股直扑堡门。
“传令!”他没回头,“射声队上墙,五十步内再放箭。陈横,带你那十个练过小组战术的,守堡门。其他人,三人一组,分散墙头,听我号令。”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堡里还有些乱,但比李沉预想的好。新兵们虽然脸色发白,手脚发颤,但还是按着这几日练的,三人一组上了墙。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虽然生疏,但架子有了。
赵二狗凑过来,声音发紧:“李队正,看阵势,得有两百骑。”
“一百八。”李沉眯眼,“左右各三十,是佯攻,牵制咱们兵力。中间这一百二十骑,才是主攻。”
“佯攻……那咱们怎么办?”
“不管。”李沉说,“让他们爬。堡墙一丈八,没梯子想上来?做梦。重点守堡门——吐蕃人肯定带了撞木。”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到了。
是从左右两侧射来的,稀稀拉拉,没什么准头,钉在墙垛上噗噗作响。这是试探,看堡里有多少弓手。
李沉没让射声队还击。
“沉住气。”他声音不高,但墙头都能听见,“等他们近了,看清楚脸了,再射。”
又等了几息。
中间那股骑兵已冲进百步之内。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火把光里,能看见吐蕃人狰狞的脸,还有他们马鞍旁挂着的——不是撞木,是绳索,绳头拴着铁钩。
“钩索!”陈横在堡门楼上吼,“他们要攀墙!”
李沉心里一沉。吐蕃人比他想得精。不用梯子,用钩索,十几个人同时甩上来,就能在墙上开好几个口子。
“射声队!”他提气吼道,“瞄准马!射马!”
八个弓手同时放箭。
距离不到五十步,又是居高临下,箭矢带着尖啸扑下去。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吐蕃人被甩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但后面的骑兵没停,反而加速冲过来。距离堡墙三十步时,几十条钩索同时甩出,铁钩哐哐砸在墙垛上,有的勾住了,有的滑下去。
“砍绳子!”李沉拔刀,一刀斩断离他最近的那条。
墙头上响起一片砍斫声。但钩索太多,砍不过来。已经有吐蕃人顺着绳子往上爬,动作飞快,像猴子。
“长枪!”李沉又吼,“捅下去!”
墙头的长枪手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把枪尖往下捅。有捅中的,吐蕃人惨叫着摔下去。有捅空的,自己差点栽下墙。
乱。
李沉知道,新兵第一仗,不乱才怪。但现在乱,就得死。
他一步蹿到墙垛边,俯身往下看。一个吐蕃汉子已爬到一半,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凶光。李沉没犹豫,横刀往下一递,刀尖从那人眼眶扎进去,往后脑一透。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僵,直挺挺摔下去,砸倒下面两个。
“看见没!”李沉提刀,刀尖滴血,“就这么杀!手别抖,心别慌!你手抖,他上来就砍你脑袋!”
战斗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见血。
吐蕃人疯了似的往上爬。箭矢从下面往上射,虽然仰射没力道,但流矢乱飞,还是有两个新兵中箭,惨叫着倒下去。
“拖下去!”李沉看都不看,“后面的人补上!”
林晚秋带着两个老卒从堡里冲上来,把伤兵拖下墙。她脸色白得像纸,但手没抖,撕开衣服看伤口,撒药粉,包扎,动作飞快。
堡门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陈横在吼:“顶住!顶住!”
吐蕃人果然带了撞木,十几个人扛着,一下下撞门。堡门是厚木包铁,但连撞十几下,门轴已发出不堪重负的**。
李沉冲下墙楼,赶到堡门后。
门缝里已能看见外面晃动的火把光,还有吐蕃人嗷嗷的怪叫。陈横带着十个兄弟,用肩膀顶着门,但每撞一下,所有人都被震得后退半步。
“让开!”李沉喝道。
陈横一愣。
李沉没解释,冲到门边,从怀里掏出个皮囊——里面是火油,前几日修堡时剩下的。他拧开塞子,把火油顺着门缝往外泼。
外面的吐蕃人还在撞。
“火把!”李沉伸手。
陈横反应过来,递过火把。李沉接过来,从门缝里往外一扔。
“轰”一声,火窜起来了。
门外瞬间变成火海。扛撞木的吐蕃人身上沾了火油,惨叫着打滚,撞木掉在地上,把后面的人绊倒一片。
“开门!”李沉又下令。
“什么?”陈横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门!”李沉重复,眼神狠厉,“趁他们乱,杀出去!”
陈横一咬牙:“开门!”
门闩拉开,堡门猛地打开。门外是乱成一团的吐蕃人,有的身上着火,有的被踩倒,还有的愣在原地。
“跟我杀!”李沉第一个冲出去,横刀划出一道弧光,劈翻最近的那个。
他脚步不停,直接扎进吐蕃人堆里。三个吐蕃骑兵看见他落单,嗷嗷叫着围上来,两把弯刀一左一右砍来,还有一把直刺胸口。
李沉不退反进。
身子往右一侧,让过左边那刀,左手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断裂,弯刀脱手。同时右脚蹬地,身子凌空旋转,右腿如鞭子般抽出,脚跟狠狠砸在正面那吐蕃骑兵的太阳穴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地。
李沉落地,手里已多了一把抢来的弯刀,反手一挥,刀锋掠过右边那人的颈侧。那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等另外两个吐蕃人反应过来,李沉已经扑到他们面前,横刀如电,一刺一撩,两人应声倒地。
陈横带着十个兄弟紧跟其后,看见这一幕,士气大振。十一个人,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吐蕃人堆里。
墙头上的新兵看见这一幕,胆子也壮了。不知谁吼了声“杀”,所有人跟着吼,长枪拼命往下捅,射声队的箭也射得更狠。
吐蕃人没想到守军敢冲出来,更没想到领头的这么凶悍,一时被打懵了。等反应过来想围上来,李沉已经带人又退回堡里,“砰”一声关上大门。
门外留下一地尸体,少说二十具。
堡门暂时安全了。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吐蕃人又组织了几次冲锋,但势头一次比一次弱。钩索被砍断大半,撞木烧了,弓手被射声队压制,爬墙的人刚露头就被捅下去。
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后,吐蕃人退了。
退到百步外,重新集结,火把光里能看见他们在清点人数,抬伤员,骂骂咧咧。
堡墙上,所有人瘫倒在地。
有人开始吐,把晚上吃的肉粥全吐出来,酸臭的味儿混着血腥气,熏得旁人直捂鼻子。有人抱着枪杆发抖,裤裆湿了一片也没察觉——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尿骚味在墙头弥漫开。还有个年轻的新兵,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血,忽然“咯咯”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另一个更惨,手脚软得像面条,试了三次都没站起来,最后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嘴里喃喃念叨:“娘……娘……我要回家……”
还有人在哭,不是大哭,是压抑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李沉没管。他沿着墙头走了一圈,清点伤亡。
死了三个。都是新兵,一个被箭射中喉咙,两个被爬上来的吐蕃人砍死。伤的有八个,五个轻伤,三个重伤——其中一个腹部被砍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林晚秋正跪在旁边抢救。
死了三个。都是新兵,一个被箭射中喉咙,两个被爬上来的吐蕃人砍死。伤的有八个,五个轻伤,三个重伤——其中一个肚子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林晚秋正跪在旁边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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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吗?”李沉问。
林晚秋抬头,脸上溅着血,眼神却冷静:“止住血了,但得看今晚发不发烧。”
“用最好的药。”
“知道。”
李沉走到那三个死人面前,蹲下,合上他们的眼睛。
“名字?”他问。
旁边一个老兵哆嗦着答:“王五,赵小六,还有……周、周铁蛋。”
李沉记住这三个名字。站起来,对陈横道:“尸首抬下去,用干净布裹了,先停在后院。等打完了,厚葬。”
“是。”
他又走到那些吐的、抖的、哭的新兵面前,没骂人,只是说:“吐完了没?吐完了擦擦嘴,喝口水。仗还没打完,吐蕃人还在外面。”
有人抬起头,眼神茫然:“还、还打?”
“打。”李沉说,“他们死了三十多人,伤了更多。这仇结下了,不把咱们堡踏平,他们不会走。”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沉提高音量,让墙头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们想踏平咱们,咱们就先踏平他们。等天亮了,我带人出去,抄他们后路。”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愣了。
“出去?”陈横也愣,“咱们才五十人,刚死了三个,伤了八个……”
“三十九人能打的。”李沉说,“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用。吐蕃人为什么敢来?因为他们觉得咱们是软柿子,捏了就碎。咱们今天守住了,他们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直到把咱们磨死。”
“那出去……不是送死吗?”一个新兵小声问。
“送死?”李沉冷笑,“守在这儿才是送死。堡里粮草够撑十天,但水呢?井才刚修好,蓄水不多。吐蕃人把堡一围,咱们渴都渴死。”
他走到墙垛边,指着外面:“但他们想不到咱们敢出去。他们觉得咱们只会缩在堡里等死。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等死的那个。”
同一时间,军镇里。
王德也没睡。他坐在堂上,喝着茶,耳朵却竖着,听北边的动静。
亲兵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校尉!打起来了!鹰嘴堡那边火光冲天,杀声震天,打得可惨了!”
王德放下茶杯:“李沉死了没?”
“这……还不知道。但听动静,吐蕃人攻得很猛,堡墙都上去了。”
“好。”王德嘴角勾起一丝笑,“打,打得越惨越好。周三那废物虽然被抓了,但之前传出去的消息够用——鹰嘴堡那口井,刚修好,蓄水顶多够五十人喝三天。吐蕃人只要把堡一围,不出五天,李沉就得渴死。”
他顿了顿,眼神更阴:“等明天天亮,咱们就‘得知消息’,带兵去‘救援’。”
亲兵会意:“到时候李沉死了,咱们收复戍堡,斩杀吐蕃贼子,这功劳……”
“功劳是咱们的。”王德眯眼,“尸体也是咱们的。还有他那五十个兵额,鹰嘴堡的屯田……对了,堡里应该还有一批粮草兵器吧?”
“有!前几日才运过去一批,够五十人吃半年的。”
“那更好。”王德笑得更阴,“吐蕃人抢一波,剩下的咱们接手。上头问起来,就说李沉守土不利,粮草资敌,死有余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北边隐约的火光。
李沉,你命再硬,硬得过两百铁骑?
等明天,老子去给你收尸。
堡墙上,李沉把能打的三十九人召集到一起。
包括陈横、赵二狗,还有八个射声队的,二十来个新兵里胆子稍大的。人人带伤,但眼神还算亮。
“丑话说前头。”李沉看着他们,“出去,可能会死。可能回不来。现在想退出的,站出来,我不怪你,留你守堡。”
等了半晌,没人动。
“好。”李沉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天亮前一个时辰,咱们出发。不走堡门,从西墙用绳子吊下去。吐蕃人在北边,咱们绕到东边,从野马滩后面捅他们屁股。”
陈横问:“带什么?”
“轻装。”李沉说,“只带横刀、弓弩、三天干粮。皮甲太重,都不穿。穿黑衣,脸上抹灰。”
“那堡里……”
“留十个人守堡,由林晚秋带着伤兵守。”李沉说,“吐蕃人攻了一夜,损失惨重,天亮前不会再攻。他们也得喘口气。咱们就趁他们喘气的时候,要他们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出去之后,所有人听我号令。我说冲,就冲;我说撤,就撤。谁敢乱跑,军法处置。”
众人重重点头。
“还有件事。”李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碎银子,约莫二十两。他把银子哗啦一声倒在脚边,在火把光里闪着冷光。
“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安家费。”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跟着我出去,活着回来,咱们大口吃肉、大秤分金。死了,这钱我亲手送到你老娘手里,告诉她——你儿子没白死,是替大唐死的,是替兄弟们死的。”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但丑话说前头。拿了这钱,命就是我的。我叫你冲,你就得冲;我叫你撤,你就得撤。谁敢临阵脱逃,不用吐蕃人动手,我先砍了你脑袋,钱照样送你家——就当是抚恤。”
银子分下去,每人五钱,攥在手心里,滚烫滚烫的。
不是钱烫,是血烫。
分完银子,李沉让众人去准备,自己又上了墙头。
吐蕃人的营地还在百步外,火把少了一半,估计也在舔伤口。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还有伤员的**。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李沉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三十九人,对一百多吐蕃骑兵,胜算不大。但他不是要全歼,是要打溃——打掉他们的士气,打掉他们的指挥,让他们觉得这堡是块硬骨头,啃不动,还崩牙。
只要吐蕃人一撤,王德的算计就落空了。
到时候,他再回头收拾王德。
“队正。”陈横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你说,咱们能成吗?”
“成不成,都得干。”李沉没回头,“不干,等死。干了,还有一线生机。”
陈横沉默片刻,忽然说:“我这条命,是你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今天就是折在这儿,也值了。”
李沉转身,拍拍他肩膀:“别说丧气话。要死,也得拉着吐蕃人和王德垫背。”
两人都没再说话。
李沉正要下去集合,林晚秋从堡里匆匆跑上来,脸上还沾着血污。她拉住李沉,压低声音:“李沉,刚才抢救那个重伤员时,我在他怀里发现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刻着个小小的“王”字——和王德那块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李沉心里一沉。
“还有,”林晚秋声音更低了,“我清点伤药时,发现火油少了三囊。不是用掉的,是被人拿走了。”
李沉眼神骤然变冷。堡里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周三虽然废了,但王德还埋着别的钉子。这枚“王”字铜钱,是联络信物?还是某种标记?
他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守住。”李沉把铜钱塞进怀里,“等打完这一仗,再清算。”
他转身下墙,走到集结的队伍前,又检查了一遍装备。果然,火油囊少了三个,绳索也短了一截——被人偷偷割掉了一段。
“这仗,比预想的还要难打。”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脸上没露半分。
堡墙下,三十九个黑影正在集结。黑衣,抹灰,刀弓在手。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最黑暗的时刻,就要过去了。
而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