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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军规矩(第1/2页)

    一鞭抽下来,跪慢的那个男丁半张脸砸进泥里。

    泥水溅到沈烈靴边。

    那男丁闷哼一声,刚要撑起身,疤脸老卒第二鞭已经落到他背上。

    啪。

    破皮袄被抽开一道白印,白印很快渗出血。

    “谁让你抬头了?”

    疤脸老卒站在墙根前,手里短鞭往下一点。

    “跪着。”

    那男丁咬着牙,又把头低下去。泥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

    七个新丁被赶到墙根下,膝盖全压在冻硬的泥地里。地面冷得发麻,沈烈左腿本来就木,这一跪,半条腿都没了知觉。

    他没有动。

    许三狗跪在他左边,肩膀缩着,手还按在短旧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昨夜被他缠了一半,麻布还没缠紧,一截布头垂在手背上,随着他的抖一下一下晃。

    吴彪跪在右边远些的位置,抱着那根短棍,脸上又青又白。昨夜拿到短棍时的羞恼还没散,现在只剩怕。

    疤脸老卒扫了他们一圈。

    “进了死营,先听规矩。”

    没人敢出声。

    刚才挨鞭的男丁还趴在泥里,喉咙里压着气,疼得肩背发颤。

    疤脸老卒抬脚,踩在他背上。

    “第一条,点名不到,死。”

    他的声音不高,可墙根下每个人都听得清。

    “不是迟到一顿饭,不是挨两棍,是死。鼓响三遍,人不到,按逃兵算。”

    他脚下用力,那个男丁胸口被压得贴进泥里,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印。

    “听懂了吗?”

    众人稀稀拉拉答。

    “听懂了。”

    疤脸老卒短鞭一甩,鞭梢抽在最前头一个新丁耳边。

    “给老子齐些。”

    这一次声音整了些。

    “听懂了。”

    沈烈也开了口,声音不重。

    他听的不是“点名不到”四个字。

    他听的是鼓响三遍。

    三遍之后,人就从人变成逃兵。哪怕只是腿断了,哪怕只是被人按住了,哪怕只是被派出去回不来,名册上也能用这条规矩把你划掉。

    规矩不是问你为什么不到。

    规矩只管你到没到。

    瘸腿老卒昨夜那句话又浮上来。

    想活,别信上头。

    沈烈垂着眼,指尖轻轻压在膝边的泥里。

    泥很硬,表面冷,底下却是湿的。

    疤脸老卒已经说到第二条。

    “偷粮,死。”

    这两个字一出,许三狗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止他,另几个新丁也都僵住了。

    死营里最缺的就是粮。昨夜那半张饼,沈烈分出去一点,许三狗吃得眼睛都红。真饿到极处,别说偷粮,死人怀里的饼都有人掏。

    疤脸老卒冷笑。

    “别拿你们村里那套想军中。这里一斗粮有数,一块饼有数,少一口,都有人记。谁敢伸手,砍手。砍完还不认,吊起来。”

    他说着,朝墙角一指。

    那里挂着一截黑硬的绳子,绳子下头有旧血印。血早干了,被风吹成暗褐色,贴在墙皮上。

    吴彪脸色更难看。

    他昨夜还骂过发下来的粮脏,这会儿听见偷粮要死,嘴角抽了两下,眼神下意识往营门方向飘。

    沈烈看见了。

    吴彪还没死心。

    他还以为外头会有人来捞他。

    沈烈没有看太久,只把这点记住。

    疤脸老卒继续往下说。

    “夜哨打盹,死。”

    这回没人动。

    “你困,胡骑不困。你打个盹,一墙人跟你陪葬。真困了,拿刀割自己一刀。割不下去,就让旁边的人替你割。”

    有个年轻男丁抖了一下,低声说:“那要是病了呢?”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后悔了。

    疤脸老卒看向他。

    “病了?”

    年轻男丁把头低下去。

    疤脸老卒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

    年轻男丁侧倒,手肘撞在地上,疼得脸都皱起来。

    疤脸老卒蹲下去,短鞭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死营的命,比墙贵?”

    年轻男丁嘴唇哆嗦。

    “不是。”

    “比火盆贵?”

    “不是。”

    “比一支箭贵?”

    年轻男丁说不出话了。

    疤脸老卒用鞭柄拍了拍他的脸。

    “记住,在这里,病不是理由。死了,才算交代。”

    他站起来,没再看那人。

    许三狗的呼吸乱了。

    沈烈听得出来,短,急,卡在喉咙里。再这样跪下去,不用鞭子抽,他自己先要软。

    沈烈没有转头,只用手指在泥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停。

    一下。

    许三狗怔了一下。

    沈烈又敲。

    慢些。

    许三狗盯着他的手指,喉咙里的气一点一点往下压。肩膀还抖,却没再往前栽。

    沈烈收回手。

    这不是练功。

    这只是活着。

    可他忽然明白,活着这件事,本来就要练。

    疤脸老卒讲到第四条。

    “见敌转身,死。”

    这一条说完,墙根下静得更狠。

    胡骑两个字还没出口,所有人都已经想起山道上的箭、火、马蹄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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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吴彪握短棍的手紧到发白。

    疤脸老卒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敌人来了,你可以死,可以残,可以被砍成两截。就是不能先转身。”

    他伸手点了点墙外。

    “谁第一个转身,后头的人就会跟着散。散了,墙就没了。墙没了,上头要死人。上头要死人之前,先让你死。”

    沈烈眼皮微微一动。

    上头要死人之前,先让你死。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规矩都真。

    他把几条规矩在心里串了一遍。

    点名不到,死。

    偷粮,死。

    夜哨打盹,死。

    见敌转身,死。

    每一条听起来都管人。

    其实管的不是人。

    点名管的是名册。

    偷粮管的是粮数。

    夜哨管的是墙。

    见敌不退管的是上头不担责。

    人夹在里头,最不值钱。

    沈烈的膝盖已经疼得发木,右肩伤口被冷风一激,皮甲里头一阵一阵发紧。他没有去摸,也没有挪。

    瘸腿老卒昨夜说,别信上头。

    疤脸老卒今天说,犯规就死。

    两句话合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句话。

    上头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他们活。

    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有名目。

    疤脸老卒还在说。

    “兵器不离身。刀丢了,二十棍。甲丢了,三十棍。弩箭丢了,先打,再查。查不出来,谁最后碰过谁认。”

    有个新丁忍不住抬头。

    “没碰也认?”

    疤脸老卒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骂人还冷。

    “你说呢?”

    新丁脸一白。

    疤脸老卒一鞭抽过去。

    这次鞭子没抽脸,抽在他扶地的手背上。

    新丁惨叫一声,手背立刻肿起一道红痕。

    “在死营,没人听你讲理。”

    疤脸老卒收回鞭子。

    “东西丢了,要有人顶。活丢了,也要有人顶。你们是什么?你们就是拿来顶的。”

    这句话砸下来,墙根下几个人都没了声。

    沈烈垂着眼,看着自己膝前那一小块泥。

    拿来顶的。

    这话他早就懂。

    吴家拿他顶丁。

    刘保头拿他们顶路。

    死营拿他们顶墙、顶箭、顶账。

    到了这里,顶命这件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名头,刻进了军规里。

    他胸口那点冷意沉下去,沉到胃里,又压到腿上。

    不能顶嘴。

    不能亮眼。

    也不能只听。

    要听死处。

    哪条规矩会杀人,哪条规矩能拿来杀人,哪条规矩能让他少死一步,都要听出来。

    疤脸老卒从墙根走到另一头,又走回来。

    “还有一条,记好了。”

    他停在沈烈他们面前。

    “上头问话,答问的。没问,不许多嘴。看见什么,也先烂在肚子里。谁嘴快,谁先死。”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沈烈脸上扫过去。

    只扫了一下。

    沈烈没有抬眼。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昨夜瘸腿老卒说眼别太亮。

    今天疤脸老卒说看见也先烂在肚子里。

    一个是在提醒他别露。

    一个是在压所有人闭嘴。

    这营里有不能看的东西。

    也有看见之后不能说的账。

    吴彪忽然咳了一声。

    疤脸老卒转头。

    吴彪吓得一抖,赶紧把头低得更狠。

    疤脸老卒盯了他两息,忽然道:“你,吴家的?”

    墙根下的空气紧了一下。

    吴彪嘴唇动了动。

    “我爹是吴大福,镇上……”

    话没说完,短鞭已经抽在他肩上。

    吴彪惨叫一声,整个人歪倒,又急忙爬回跪姿。

    疤脸老卒低头看他。

    “这里没有吴家。”

    吴彪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吭声。

    疤脸老卒又问:“你爹能替你站夜哨?”

    吴彪摇头。

    “能替你挨胡刀?”

    吴彪还是摇头。

    “能替你死?”

    吴彪嘴唇发白。

    “不能。”

    疤脸老卒笑了笑。

    “那就把你爹塞回裤裆里。下回再拿出来,老子让你抱着这根棍去墙外站一夜。”

    几个老卒在远处低笑。

    吴彪的脸涨成猪肝色,可那点羞怒没撑过一息,喉结一滚,又缩回胸口。

    沈烈看着泥地,没有笑。

    吴彪被踩得越狠,越会想找路。

    他这种人不会认命,只会把怕和恨攒在一起,等一个能咬人的机会。

    疤脸老卒骂完吴彪,终于把短鞭插回腰侧。

    “规矩先说到这。记不住没事,死一次就记住了。”

    没人敢接话。

    “今天不出墙,先把你们那身破烂收拾明白。明早点卯,谁刀不在,甲不在,鞋带没扎好,自己去领棍。”

    他抬手一挥。

    “滚回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