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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断火眼(第1/2页)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至少三匹,从山道前方踩着碎石压过来。蹄铁砸地的节奏很稳,不像乱冲,像是等着什么。

    箭突然稀了。

    沈烈趴在坡底,呼吸压到最浅。他注意到了。第三轮箭之后,左边山坡上的弓弦声断了几拍。弦没有再响。

    伏兵在给骑兵让路。

    箭一停,骑兵就要冲进来。到时候整条山道就是马蹄底下的肉,谁也跑不了。

    箭停的这一刻,就是窗口。过了这一刻,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根从车板上撬下来的木刺还攥在手里,被汗和泥糊得滑腻腻的。尖头磨得还算利,但粗细只有拇指头那么一点。

    要杀人,得捅准了。捅偏半寸都没用。

    他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不是饿。是怕。

    身体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脑子还没完全跟上,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他从来没杀过人。捅过鱼,宰过鸡,拿石头砸过偷粮的老鼠,但从来没把一根尖东西往活人身上送过。

    杀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那还是鸡。

    就在这时候,后腰上贴着的那本册子忽然烫了一下。

    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热度透过衣裳钻进皮肉里,顺着脊柱往上走,一直走到后脑勺。

    八个字撞进来。

    **夜行逢伏,先断火眼。**

    字是烫的。像被人用刀尖刻在骨头上。

    沈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断火眼。

    火眼就是那个人。那个站在后车边上,一亮一暗给伏兵打信号的瘦汉。只要他还在亮,伏兵就知道往哪打,骑兵就知道往哪冲。

    他不断就没命。不光他没命,许三狗也没命,趴在大道上那些还喘着气的男丁也没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泥腥味灌进肺里,胃又翻了一下,他硬压住。

    “趴着。别动。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动。”

    许三狗的手猛地攥住了沈烈的脚踝。

    那只手冰凉,指头细得像鸡爪子,攥得死紧。许三狗没说话,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得老大。他在说别去。他没出声,但那只手在说。

    沈烈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甩开。他弯下腰,把许三狗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许三狗的指甲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自己往山坡上爬。越黑越好。听见没。”

    许三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他松了手。

    沈烈没再看他。

    他从坡底翻出去的动作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爬出去的。膝盖和手肘在碎石上磨得生疼,裤腿在刺丛上挂了一道口子,小腿被划出一条长口,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他没感觉到痛。痛这东西排不上号。

    大道上还有几个男丁趴着不敢动。沈烈绕着他们走,贴着翻倒的第二辆车板外侧,半蹲着往后车方向摸。

    一个趴在车板底下的男丁突然抬头看见了他。那人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沈烈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他,嘴唇没动,但那个眼神把人钉住了。男丁的嘴慢慢合上了,又把头缩回车板底下。

    箭还没来。窗口还在。

    他能听见马蹄声更近了。地面在震。碎石在蹄铁底下崩出细响,声音从山道拐弯处传来,最多还有几十步。

    快了。他必须比马蹄更快。

    后车就在前面。那个瘦汉还站在那里。

    就在沈烈贴着车板一侧摸过去的时候,山坡上响了一声短哨。不是之前回应瘦汉的那种。更急。像是在催。

    瘦汉听见了。他的脚步动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换了个位置,松油棒子举高了一点,连亮了三下。

    他要换信号了。

    沈烈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如果瘦汉再挪几步,他就不在沈烈能够到的角度了。

    不能等了。

    中间还隔着两步多。脚底下有一只手,是一个男丁的手,已经没了力气,手指摊在泥里,连缩都没缩。沈烈一脚跨过去。

    瘦汉的背影就在眼前。

    矮,瘦,肩窄得像个半大孩子。穿的衣裳和其他男丁差不多,灰扑扑的粗布褂子。但脚上不对。其他男丁的鞋全是烂草鞋,踩进泥里走不了几步就散了。这个人穿的是皮底布鞋,鞋帮紧实,像走惯了夜路的人才会穿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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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里举着那截松油棒子,比筷子粗一圈,一头裹着油布,点着火。他用另一只手罩着火头,半遮半露,控制着亮暗的节奏。

    一亮。一暗。

    很稳。比大道上任何一个人都稳。

    沈烈攥紧了木刺。手指上的泥让木头不好握,他用力掐了一下,指甲陷进木纤维里,刺稳了。

    他没呼气。吸进来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心跳在耳朵里擂。

    两步。

    瘦汉的肩膀微微侧了侧,像是听见了什么。

    沈烈没给他听完的机会。

    他扑出去的时候没出声。脚落地的声音被远处的马蹄和牛嘶盖住了。左手从侧面捂住瘦汉的嘴,右手的木刺从后腰偏上的位置捅了进去。

    这一下捅得不深。

    木刺没有锋刃,只有尖头。尖头刺进皮肉之后,撞在了一根什么东西上。骨头还是筋,分不清。卡住了。沈烈咬着牙往里推,手腕上的力气用到了极限,木刺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又往里滑了半寸。

    瘦汉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反应比沈烈想的快。没叫,没喊,右肘猛地往后砸。那一肘正砸在沈烈的肋骨上,痛得他眼前发花。左手差点松开。瘦汉的牙齿咬住了他的手指根,像咬骨头一样,一口就咬出了血。

    沈烈没松手。

    他把木刺往上带了一截,又用力推。这一次没卡。整根木刺送了进去,没到手指根。

    瘦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一把抽掉了脊柱骨,浑身的劲全没了。咬着沈烈手指的那张嘴也松开了,牙缝里带着血丝。他的手猛地一抖,松油棒子掉了,火头栽进泥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腿踢了沈烈一脚。整个人软在沈烈胳膊上,头一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有什么液体在往上涌。

    松油棒子的火灭了。那一片重新陷进了黑暗。

    沈烈把人放到地上。

    放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这个人的重量。活人和死人不一样重。活人有劲在撑着,死人是一摊肉,全压在你胳膊上。那个重量从手臂一直坠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石头。

    手还攥着木刺。木刺上黏糊糊的,温热。他想松手,手指不听使唤,像是焊死在上面了。他用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左手的指根被咬破了,血和瘦汉嘴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谁的。

    胃里那股翻涌终于顶了上来。

    酸水涌到喉咙口。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脖子上的筋绷成了一条条。眼前有一瞬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被推远了。

    他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压着干呕。

    没吐出来。

    但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瘦汉。那张脸不认识。颧骨高,嘴唇薄,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歪着头,嘴角有一线血丝,正顺着下巴慢慢往泥里淌。

    瘦汉的腰带上还别着一截没用过的松油棒子。备用的。他是准备亮完一根换一根的。

    这人是来干活的。

    沈烈把目光从那张脸上挪开。

    他注意到瘦汉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旧,但刀柄上缠着新皮。他伸手去抽。手在抖,抽了两下才把刀抽出来。

    刀不长,一拃多一点。刀口有光,磨过的。

    比木刺好使得多。

    他扔了木刺。攥住刀柄。手指一合上去,抖反而小了一点。手上有了重量,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拽住了,没那么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全是血。左手是被咬的,右手是杀人沾的。指缝里、指甲缝里、掌纹里,全是黑红色的泥和血。

    奶奶说过,先活。

    活了。

    但手上的东西洗不掉了。

    这一刻耳朵里的嗡鸣退了下去。

    声音回来了。

    马蹄声回来了。

    不是远处。是跟前。地面在震。碎石在跳。蹄铁砸石头的声音密得像擂鼓,一下紧着一下,从山道拐弯处直灌过来。

    沈烈想回坡底去找许三狗。但马蹄声从他和坡底之间的方向压过来了。回不去。

    他攥紧了短刀,后退半步,后背靠上了车板。

    抬头。

    一匹马的轮廓已经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