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一辆马车直奔致知书院而去。
「砰!」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张承宗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的短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干泥巴,散发着一股河沟里特有的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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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的边缘甚至还挂着几根水草。
「先生!
搞定了!」
张承宗顾不上喝一口王德发递过来的茶,直接把背上的大木箱咚地一声砸在长桌上。
木箱打开,里面除了几把自制的测量尺和绳索,最显眼的是两本被汗水和泥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厚册子。
「快!都过来!」
陈文立刻起身,招呼着顾辞丶李浩丶周通等人围到桌前。
「承宗,别急,先说说你看到了什麽。」陈文递给张承宗一块热毛巾。
张承宗胡乱擦了一把脸。
「光说不直观。
先生,借您这桌子一用!」
张承宗从木箱底层掏出几个布袋,解开后,里面竟然装的是不同颜色的泥土和沙子。
他将这些泥沙倒在桌子上,用手快速地堆砌丶拍打。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白龙渠微缩沙盘,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沙盘上,不仅有蜿蜒的河道,甚至连上游的李家村,下游的王家村和赵家村的位置,以及地势的高低起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浩看着这沙盘,惊叹道,「承宗,你这手艺简直神了!
这可比看地图明白多了!」
王德发也在一旁惊叹道:「是啊,这玩意看起来真的清晰多了!」
张承宗没有理会夸奖,指着沙盘开始讲解。
「第一本,是水帐。」
他翻开第一本册子,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
「白龙渠之所以水流不畅,除了上游节流,更是因为年久失修。
我亲自下去探过了,全渠一共有三个致命的淤堵点。」
张承宗拿着木棍,在沙盘上重重地点了三下。
「这三个地方,淤泥厚达三尺,把河床垫高了,导致水流不过去。
如果能组织人手,把这三处疏通,白龙渠的总水量,至少能恢复三成!
这是咱们这套方案的基础水源!」
陈文看着那详细的高低差数据,暗暗心惊。
张承宗是核心弟子中经义基础最好的,人也稳重。
但他因为自己农家的经历,对这水利之事也完成得如此之好。
之后定要充分发掘他这方面的才能。
「承宗,总结的很好。
还有,沙盘推演的表达方式很不错,以后大家都要用学着这种方式。」
张承宗微笑点头,接着讲解。
他手里的木棍指向了上游的李家村。
「水再多,如果全被上面拦住,下游还是死路一条。」
他翻开第二本册子。
「这就是第二本,人帐。」
「我今天下午,蹲在田埂上,跟下游那两个村的老农们聊了半天。
把他们的底线也全都摸清了。」
张承宗指着册子上的记录。
「王家村和赵家村,一共有一千二百亩地,种的都是耐旱的粗粮。
如果要丰收,每亩地至少需要五方水。
但如果是为了保命,为了熬过这个秋天,每亩地只需要两方水!」
「两方水……」李浩的眼睛瞬间亮了,手指在算盘上虚空拨动了几下,「也就是两千四百方。
这个数,咱们疏通后的水量绝对供得上!」
「对。」张承宗点头,「我还摸清了他们的心理底线。」
他看着众人,语气有些沉重,也有些感慨。
「老百姓其实是最讲理的,也是最容易满足的。
他们知道今年大旱,水不够分。
他们不求大丰收,只求饿不死。
几个族长跟我说了,只要能给他们保证这两方救命水,让他们这半年的汗水不至于打水漂,剩下的水,他们一滴也不争!」
「甚至……」张承宗顿了顿,「如果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来换,他们宁愿让出一部分地荒着,拿钱去买平价粮吃!」
「漂亮!」
陈文忍不住赞赏。
「承宗,你这本人帐,简直是价值连城!
摸清了底线,知道了需求,这死局就活了一半了!」
陈文转头看向李浩。
「李浩,下游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水源的总量也有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李浩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抓过张承宗的两本册子,算盘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先生放心!
有了这些死数据,我就能给它算出活利来!
这水该定多少钱一桶?
这股份该怎麽折算?
怎麽让下游不吃亏,还能从上游抠出修渠的钱?
交给我!
保证拿出一份完美无缺的水利商会股份设计书!」
陈文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周通:「周通,等李浩把水量算好之后,你就按照我们之前讨论好的方案,开始制定分水契约。」
周通道:「好,先生放心。」
陈文又看向顾辞。
「顾辞,别忘了你的任务,你负责谈判,啃硬骨头。
上游的那个铁王八豪强李宗翰,承宗今天没去碰他。
这个人,得你去对付。」
顾辞微微一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承宗已经把下游的底牌都翻出来了,那李宗翰手里拿的什麽牌,我心里也就有数了。
李浩只要把帐算得漂亮,周通把分水契约做好。
这水利股份和分水契约就是我手里好用的牌。」
顾辞摺扇一收。
「这等豪强,最怕的不是官府,而是算不明白帐。
只要帐算明白了,他比谁都听话。」
「好!」
技术有了,帐本有了,说客也有了。
陈文的目光落在了正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苏时身上。
「苏时。」
「在。」苏时放下茶杯,眼神清明。
陈文走到桌前,手指在那块代表白龙渠的沙盘上轻轻一划。
「咱们之前说过,这不仅是一场修渠战,更是一场做给那位孟大人看的大考。
如果他只看到最后签契约的结局,震撼力还不够。
他必须看到这个过程的艰难,看到张承宗在泥泞里的挣扎,看到我们破局的智慧。」
「明白。」苏时点了点头,她早就构思好了。
「我这几天会连续报导咱们的白龙渠系列。
下一期就写今天承宗师兄在白龙渠的遭遇。」
苏时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标题。
《白龙渠系列报导之二:张相公泥潭寻水,一丈一尺量人心》
「我会如实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会写百姓的绝望与愤怒,写上游豪强的冷漠与霸道。
更会写张师兄是如何顶着豪强的骂名和泥巴,一寸一寸地测量河床,一家一户地询问底线。
我要让全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致知书院不是在用嘴治水,而是在用脚丈量民生。
我们不是在偏袒谁,我们是在算一笔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公平帐!」
陈文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但这文章的结尾,要留个悬念。」
「知道。」苏时嘴角微翘,「文章最后,我不提任何具体的方案。
我只会写:水有源,人有底。
死结欲解,且看智者如何定分止争。」
「这悬念一出,全江宁府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
苏时看着陈文。
「特别是孟大人。
他若是看了这篇报导,就算定力再好,也会抓心挠肝地看看我们到底是怎麽破局的。」
「好!」
陈文最后看向王德发,「德发,你明天先不着急出面,可以让你的眼线多关注一下孟大人的行动。
其他的时间,抓紧时间复习。」
「好嘞先生!
您放心吧!
不过有了咱们之前的预热,现在孟大人现在对这事儿已经很上头了。
今天承宗师兄在勘察的时候,老头一直在暗中观察呢。」
陈文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随后,他又对苏时叮嘱道。
「苏时,你今晚要抓紧时间写报导,写完之后立刻排版印刷!
今晚连夜散出去!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各个阶层都在讨论白龙渠!
这台戏,咱们要唱到高潮。
能不能治好孟砚田的心病,能不能拿下乡试的主动权,就看我们后面的行动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