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 第117章 周通写张三,李浩算细帐
    深夜,致知书院后院的印刷坊。

    此刻变成了全江宁最忙碌的战场。

    几十盏油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墨香,纸香混合着浓浓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苏时坐在总编的位置上,面前堆满了稿纸,她负责校对所有人的初稿。

    陈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群忙碌的年轻人。

    王德发则蹲在门口,一边啃着个梨,一边充当着第一读者。

    「周师兄,停一下。」

    苏时拿起周通刚写好的一张稿纸,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怎麽了?」周通放下笔,一脸的严肃。

    他对自己的律法造诣向来自信,这篇稿子可是他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写出来的,「这篇《论强买强卖之罪责》,我引用了《大夏律·户律》第三十七条,还有前朝大理寺的三个经典判例,逻辑严密,引证详实,可谓无懈可击。」

    「我知道它无懈可击。」苏时叹了口气,把稿纸递给门口的王德发,「德发,你来念念这段。」

    王德发接过稿纸,清了清嗓子,还没念两句就卡壳了:「凡……凡市肆交易,需……需两厢情愿,若倚仗官势,强买强卖,致人亏损者,按律杖八十,追缴非法所得……

    哎呀妈呀,这也太绕口了!

    周师兄,你这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刑部尚书看的吗?」

    周通脸色一僵:「这是写给百姓看的,普法明理,自然要严谨。」

    王德发把稿纸往桌上一拍,「你让那卖烧饼的张大爷看这个?

    他看得懂吗?

    他要是看得懂,还能被几个地痞流氓吓得不敢摆摊?」

    「德发话糙理不糙。」陈文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放下了茶盏,「周通,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

    律法不是挂在墙上的神像,它是握在手里的刀。

    神像高高在上,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

    刀虽然凶险,却能保命。」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律法威严,不可亵渎啊。」

    「威严不在于文字的晦涩,而在于它能真的帮人解决问题。」陈文站起身,走到周通面前,语气诚恳,「魏公公的谣言为什麽传得快?

    因为他讲的是故事,是张家长李家短。

    我们要想反击,就得比他更朴实,更加简单易懂。」

    「朴实?」

    「对。」陈文继续道: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比如城南有个卖布的张三,老实本分,一家老小全指着这布庄过活。

    有一天,魏公公的人来了,非要用半价买他的布,还要打人。

    张三该怎麽办?」

    陈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着简图。

    「第一步,大声喊抢劫!

    引来周围邻居围观,这就叫造势。

    让所有人都看到魏公公的人在欺负老实人。」

    「第二步,死死抱住布匹,哪怕被打也不撒手,还要大声背诵咱们教他的律条:光天化日,强买强卖,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就叫占理。」

    「第三步,如果有捕快来了,不要怕,拿出咱们报纸上的这段《大夏律》,当堂念出来!

    告诉捕快,如果不抓人,就是徇私枉法!这就叫尚方宝剑!」

    周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冷冰冰的律法还可以这样用。

    这哪里是普法,这分明是在教人撒泼打滚啊!

    而且还是有理有据的撒泼!

    「这……这能行吗?」周通有些迟疑,看向陈文,「这会不会有教唆刁民之嫌?」

    「教唆刁民?」陈文笑了,「周通,如果一个良民被逼到了绝境,拿起律法来保护自己,这叫刁民吗?

    这叫,觉醒。」

    「现在是魏阉在欺负人。

    咱们这是在教老实人保命!

    若是连反抗都不敢,那这律法还有什麽用?

    难道要等着青天大老爷从天上掉下来吗?」

    周通若有所思,又看着先生那鼓励的目光,最后看向了旁边正在点头如捣蒜的王德发。

    他想起了白天商会门口那些被谣言吓得瑟瑟发抖的商户,想起了那些无助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重新拿起笔。

    「好!

    我就写这个张三。」

    「不仅要写怎麽告状,还要写怎麽留证据,怎麽找证人!

    我要让每一个受欺负的小商贩都知道,只要手里攥着理,就算是魏公公,也别想随便捏圆搓扁!」

    笔锋一转,原本枯燥的法条瞬间变成了鲜活的故事。

    周通越写越顺,仿佛那个虚构的张三就站在他面前,正等着他去伸冤。

    一旁的几个印刷工匠凑过来看着,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写得好啊!

    这就是咱们心里想说的话啊!」一个老工匠擦着眼泪,「上次我家那小子摆摊,就被几个泼皮把摊子掀了,咱们也不懂法,只能忍气吞声。

    要是早看到这文章,咱们也敢去衙门告状了!」

    看着工匠们的反应,周通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的话。

    律法,是有温度的。

    ……

    片刻之后,苏时又转向了另一边的李浩。

    「李浩,你这篇《每日行情》……」苏时着李浩递过来的稿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这也太密了吧?

    全是数字,谁看得过来?」

    李浩一脸的委屈,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不密不行啊!

    你是不知道魏公公这几天有多黑!

    我要把这一周以来,米价丶油价丶布价的涨幅全部列出来。

    还有咱们生丝券的每日波动,以及未来三个月的收益预测……」

    他指着一张刚刚画好的图表,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折线图。

    「你看这条线,陡得像悬崖一样!

    这是米价!

    再看这条,跌到了谷底,这是商户的利润!

    这多直观啊!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魏公公是在吸血!」

    王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浩子,你这图画得跟道士画符似的,谁看得懂啊?

    百姓们看不懂折线,他们只知道钱袋子瘪了,买不到菜了。」

    苏时也揉了揉太阳穴:「李浩,你这是给户部尚书看的摺子,不是给卖菜商贩看的报纸。」

    陈文闻言,则走到了李浩身边,轻声点拨。

    「数据是冷的,但钱是热的。

    你不要光算总帐。

    你要算细帐。

    不仅要算那些大商户的利益,还要算那些小贩和职工。

    算算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因为米价涨了,他少赚了多少钱?

    算算一个织工,因为作坊停工,他家里少揭了几顿锅?」

    「你要把这些大钱,拆解成每个人口袋里的小钱。

    告诉他们:魏公公抢的不是江宁府的钱,是抢了你家孩子的买命钱!

    抢了你给老娘治病的药钱!」

    李浩愣住了。

    他一直沉浸在宏观的数据里,享受着那种算尽天下的快感,却忘了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次次无奈的叹息。

    「抢了孩子的买命钱……」

    李浩重复着这句话。

    陈文继续道:「李浩,算帐的最高境界,不是算出多少两银子,而是算出公道。

    你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这笔帐,算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我明白了。」

    李浩拿起算盘,狠狠地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不能只画图了。

    我还要写大白话!」

    「我就写:魏公公垄断生丝,每担丝多赚了四十两!

    这四十两,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

    是从桑农身上,是从织工身上,是从每一个买衣服穿的老百姓身上!」

    「我就写:如果你买了生丝券,虽然现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半年后,这十六两银子就能变成八十两!

    这能让你多买几亩地,多盖几间房,给儿子娶个好媳妇!」

    「我要用最直接的数字,去扇那些还没醒悟的人的脸!

    告诉他们,谁才是带他们赚钱的人,谁才是要他们命的鬼!」

    一直在门口守卫的林振,听到这里,也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李浩的话。

    「这秀才,有点意思。」林振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道,「以前觉得他们只会之乎者也,没想到骂起人来,比咱们当兵的还狠。」

    亲兵也点头:「是啊,这帐算得,听得我都想去买两张券了。」

    陈文看着重新投入战斗的两人,微微一笑。

    苏时则将两人的初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了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法,给了人底气。

    利,给了人动力。」

    她轻声自语。

    「这就好比给了战士盾牌和长矛。

    接下来,就看承宗师兄的情,和他的理,能不能把我们这支队伍,变成无坚不摧的铁军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在外面?」林振怒喝道。

    「抓住了!

    是个探子!」两名亲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显然是想来偷听的,却没想到刚翻过墙就被林振的人按住了。

    「又是魏公公的人?」陈文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看着那个探子,「看来他们是真急了,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安生。」

    那探子被按在地上,却还嘴硬,梗着脖子喊道:「哼!

    你们这群穷书生,能搞出什麽花样?

    我家公公说了,这就是垂死挣扎!

    明天一早,更多的难民就会堵住府衙大门,还有全城的读书人都会来骂你们!

    看你们怎麽收场!」

    「垂死挣扎?」

    陈文从桌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探子。

    「回去告诉你家公公。」

    「明天,我们会送他一份大礼。」

    「放他走。」

    林振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手让亲兵放人。

    探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带着满心的惊恐和疑惑。

    他不知道这群书生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看着探子远去的背影,陈文微微一笑。

    舆论战,攻心为上,不仅要平复百姓,更要搅乱魏公公的心神。

    「大家,继续。」陈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