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 第33章 解构君子不器
    陈文的话,在文渊阁的一楼大堂里,清晰地响起。

    他身前的孙敬涵,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身后的陆文轩和李文博,脸上的表情,从讥诮变成了错愕。

    周围那些围观的学子们,更是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什麽?

    他说,朱子的注,有待商榷?

    朱子是谁?

    那是本朝官学所宗,被尊为「朱子」,地位仅次于孔孟的儒学大家。

    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科举应试的标准答案。

    质疑朱子的注解,就等于是在质疑科举的根基,质疑整个学术界的正统。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疯了!

    「你……你说什麽?」孙敬涵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对方会辩解自己的逻辑之学,是如何与经义结合的。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胆大包天,一上来,就直接向朱子开火!

    赵修远也是一脸的震惊。

    他看着陈文,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陌生了。

    他完全无法预测,对方下一步,会做出什麽惊世骇俗的举动。

    「陈先生!」李文博第一个忍不住,厉声喝道,「朱子注疏,乃是集前贤之大成,字字珠玑,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妄加评判!」

    陆文轩也冷笑道:「我道是有何高论,原来不过是想借着批驳先贤,来博取名声罢了。

    此等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面对众人的指责,陈文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年轻人,只是看着孙敬涵,诚恳地说道:「孙先生,晚生并非有意冒犯先贤。」

    「只是,为学之道,在于存疑。」

    「若是一味盲从,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学问之道,岂非成了死水一潭?」

    「晚生斗胆,请先生指教。」

    他将手中的那本《论语集注》,又往前递了递。

    孙敬涵看着那本书,只觉得无比烫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不接。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若他连一个后辈的学术质疑都不敢回应,他这府城名儒的招牌,今日便要砸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从陈文手中,接过了那本书。

    「好。」他沉声说道,「老夫倒要听听,你有何惊世骇俗之高见!」

    陈文对着他,拱了拱手。

    他没有直接说朱子的注哪里错了,而是反问了孙敬涵一个问题。

    「孙先生,晚生请问,圣人所言君子不器,其不器二字,究竟是何意?」

    孙敬涵皱了皱眉,这问题太过基础,简直是在侮辱他。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按照朱子的注解,答道:「器者,各有其用,而不能相通。

    圣人之意,是教诲我等君子,应当博学多才,通晓万物之理,而非像一件器物,只有一种单一的用处。」

    这个回答,是标准的答案,无可挑剔。

    在场的所有学子,都点了点头。

    陈文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先生说得极是。那晚生再请问,这世间,可有无用之器?」

    孙敬涵一愣,随即答道:「器物既成,必有其用。

    或为耕种,或为攻伐,或为礼乐,何来无用之说?」

    「好。」陈文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既然,天下万物,皆为有用之器。」

    「而君子,又当『体无不具,用无不周』。」

    「那为何,圣人偏偏要说一个『不』字?」

    「为何是『不器』,而非『通器』,或是『御器』,或是『万器』?」

    「这个『不』字,究竟是何解?」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为什麽偏偏是个「不」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君子不器」,却从未有人,像陈文这样,死死地抓住这一个「不」字,进行追问。

    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器」,就是「超越器物」丶「不止于一器」的意思。

    但陈文的问法,却让他们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不」字,真的只是这麽简单的意思吗?

    孙敬涵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带入了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他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历代大儒对此的注解,却发现,所有人的解释,都和朱子大同小异,无人深究过这个「不」字的根源。

    「这……」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文没有等他回答。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晚生愚见,圣人此处的『不』字,并非简单的『不止于』,或是『超越』。」

    「它真正的含义,是……『警惕』。」

    「警惕?」孙敬涵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正是。」陈文说道,「圣人是在警惕我等,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件『器物』。」

    「这有何分别?」李文博忍不住插嘴道。

    「分别大了。」陈文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器物,有何特点?」

    「其一,用途单一。一只碗,只能用来盛饭。一把剑,只能用来杀人。」

    「其二,为人所用。碗为人所执,剑为人所使。器物本身,没有自主之权。」

    「其三,可被替代。这只碗碎了,再换一只便是。这把剑钝了,再磨一把便是。」

    他每说一句,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们从陈文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让他们不寒而栗的东西。

    陈文还在继续。

    「诸位,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梦,为的是什麽?」

    「是为了习得治国之术,辅弼君王,经世济民。」

    「但若我们只知钻研某一门学问,只懂处理某一种政务,与那『用途单一』的器物,有何分别?」

    「若我们入了官场,只知听命于上,党同伐异,不敢有丝毫自己的见解,与那『为人所用』的器物,有何分别?」

    「若有一日,我们年老体衰,或是触怒了上官,轻易便被新人所取代,与那『可被替代』的器物,又有何分别?」

    「到那时,我等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终,也不过是成了朝堂之上,一件任人摆布的,精美些的『器物』罢了!」

    「这,才是圣人真正要警惕我们的地方!」

    「所以,『君子不器』的真意,不在于你要会多少东西,而在于,你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你要成为那个『执器之人』,而非被人执于手中的『器物』本身!」

    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

    整个文渊阁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他竟然……竟然将圣人的教诲,与官场丶与个人命运,如此赤裸裸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在解构经义了。

    这分明是在……解构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和宿命!

    孙敬涵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本《论语集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完全无法看透的迷雾。

    他今日,本是想来诘难对方的逻辑之学。

    却没想到,对方反过来,用这套「逻辑」,将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经义」,给解构得支离破碎。

    赵修远更是听得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他教他的弟子,是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器物」。

    而陈文,教他的弟子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

    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