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宗。

    当这个名字,随着唱名衙役那几乎破音的嘶吼,响彻在县衙门前的空地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

    人声没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在了那一刻。

    紧接着,这片死寂,便被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取代。

    然后,是彻底的,无法控制的爆发。

    「什麽?」

    「张承宗是谁?」

    「案首竟然不是李文博?」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致知书院包揽了前三甲?!」

    人群彻底炸开了。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

    这是神话。

    是一个足以载入宁阳县县志的,前所未有的神话。

    一个濒临倒闭的书院。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生。

    三个被所有人都当成笑话的问题学生。

    竟然,在全县最高级别的考试中,以一种碾压性的姿态,独占了鳌头。

    这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人群外围。

    李文博呆呆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

    第四名。

    他考了第四名。

    这个成绩,放在往年,足以让他风光无限。

    但今天,却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巨大的,讽刺笑话。

    他成了那个神话的背景板,成了致知书院三人光芒之下,最黯淡的影子。

    他身旁的同窗们,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另一边,顾远山的状态,则更加不堪。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看着榜单上那第三行的顾辞二字,又看了看最顶端的张承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中了?

    不仅中了,还考了第三名?

    那个穷小子张承宗,竟然是案首?

    这……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老爷……」

    旁边的家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那……那棍子……还……还用吗?」

    顾远山身体一震,仿佛才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家丁手中那根上了红漆的木棍。

    那红色,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异常刺眼。

    他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混帐东西!」他怒吼道,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家丁,

    「还不快把这不祥之物给老子丢了!」

    两个家丁吓得一哆嗦,连忙将棍子扔到了地上。

    顾远山却看也不看,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备马!快备马!去……去致知书院!」

    他一边跑,一边喊,「不!备轿!用我那顶大轿!快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那位陈先生。

    不,是陈神师!

    他要去请罪!

    他要去感谢!

    他要告诉那位神师,别说一个月,就是十年,一百年,他儿子都拜在他门下了!

    就在人群因为顾远山的举动而引发新一轮骚动时。

    一个更加惊人的场面,发生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人群的另一侧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疯了一般地冲向榜单,他就是今日没有到场的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来了。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结果。

    「舞弊!这一定是科场舞弊大案!」

    赵修远指着榜单,状若疯魔地嘶吼着,

    「一门三人,独占三甲,亘古未闻!

    此中定有天大的蹊跷!我要见县尊!

    我要去敲登闻鼓!」

    他一生清誉,在此刻毁于一旦。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舞弊。

    他这麽一喊,立刻引起了许多落榜考生的共鸣。

    是啊!太不合理了!

    「对!定是舞弊!」

    「严查!必须严查!」

    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官威的断喝,从县衙门口响起。

    「肃静!」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县令孙志高,在王教谕和几名衙役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情绪激动的赵修远面前,冷冷地说道:「赵山长,你也是成名的人物,岂可在此地,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孙大人!」赵修远看到县令,如同看到了救星,「您来得正好!此次县试,必有舞弊情弊!

    恳请大人彻查,还我宁阳县一个朗朗乾坤!」

    孙志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他没有理会赵修远,而是转向在场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都有疑虑。」

    「本官,也曾有过疑虑。」

    「所以,就在放榜之前,本官与王教谕丶张主簿二人,已将本次县试前十名的卷子,重新审阅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官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

    「此次县试,公平公正,毫无舞弊!」

    「尤其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赵修远的身上。

    「致知书院三名学子之卷,更是出类拔萃,无懈可击!」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抬出三张木板。

    木板上,赫然裱着三份考卷的誊抄本。

    正是顾辞,周通,和张承宗的策论。

    「为杜绝悠悠之口,本官今日,便破例一次!」孙志高指着那三份卷子,朗声道,「将此三份优上之选,公之于众!

    孰优孰劣,孰是真才,孰是侥幸,让全县的读书人,自行评判!」

    这一下,是釜底抽薪。

    赵修远看着那三份卷子,特别是张承宗那篇,他只看了一眼开篇,便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再无任何藉口。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山长!」

    青松书院的阵营,顿时乱作一团。

    孙志高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越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官轿前。

    他对身旁的师爷,低声吩咐道。

    「去,往城西致知书院。」

    「告诉那位陈先生。」

    「就说,宁阳县令孙志高,前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