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术者并不是蠢人。
萧保先诸逆,除他之外,不是逃亡就是等着处决,这也使得耶律术者的位置更加尴尬,于朝中几无立足之地,而其生死,也不过皇帝一念之间罢了。
因而,他宁肯表现的傻一些,直一些,教皇帝没兴趣杀他,所以他才选了这么个时机,搅了个局,顶多扫了皇帝的兴,总不至死,换一句呵斥回来,却是对他而言最有力的保护。
皇帝使他为肃政郎君,他便肃政,至于肃到什么地步,自然是皇帝说了算,但总需要做个肃政的样子,既是对皇帝交代,又是对群臣的震慑。
于是,讨了这句呵斥后,他喊了声谨遵圣谕,起身就走。
把张琳晾在那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都聚集到了这位南院宰相身上,急的张琳在这隆冬时节,生生冒了一头细汗出来。
「陛下,臣……」
「你也下去!成何体统!」
皇帝复又呵斥,张琳如获大赦,当即叩头灰溜溜的回到了座位上。
然那个耶律术者,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端坐在那,等着皇帝行酒呢,不由气的他牙痒痒。
皇帝照例行酒三巡,但心中却隐隐觉得好笑起来,此前萧陶苏斡来信,说这耶律术者如何骂耶律淳,骂李处温,他尚且没什么实感。
今日,耶律术者当着他的面算计了一番张琳,才教他知道了知道了这伶牙俐齿的前祗候郎君,给群臣造了多大的烦恼。
想着想着,竟不再烦恼了,便由着他折腾折腾,总也算是起了个监督之能。
至此后,这大宴便也没再起什么波折,耶律延禧依照规矩,一巡一巡的行酒,总还是大胜还朝的宴席,众人轮番上前劝酒,耶律延禧也不好驳了好意,自然照单全收,不觉间也有些上了头,众人见皇帝高兴,自也是喝的酣畅淋漓,一时尽欢。
只有完颜宗翰,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场景,难免让他想起旧事来,他身为国相之子,于族中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到此间,却成了降将,无人敬酒不说,亦难免有些契丹人鄙夷于他,甚而那阿鹘产,都不给他好脸色。
只得引了希尹和银术可,在那喝着闷酒。
正引着群臣在篝火旁的皇帝,随着萧特末的一手反弹胡琴的绝活,左手挽着耶律淳,右手挽着耶律马五,一同踢踏跳着踏锤舞,好一般欢快,而皇帝迷糊之间,瞥见了这凄凄惨惨戚戚的三人,当即大喊了一声。
「宗翰,喝你妹,起来嗨!」
众人愣了一下,只当是皇帝喝醉了胡言乱语,一齐哄笑起来,这教完颜宗翰心中愈发忧闷起来,却也只得走上前去,俯身作揖。
「陛下,可是命臣为陛下舞?」
众臣哄笑,但几个皇帝近臣,却听出了些许不对味儿来。
今年四月,头鱼宴上,皇帝命诸生女直首领跳舞,独完颜阿骨打不从,完颜宗翰这句,多少带了些怨气在里面,不由看向了皇帝。
耶律延禧,酒自是醒了大半,当即停下了动作,走上前来,留下了一个空位,耶律淳和耶律马五互相嫌弃的看了一眼,只得捏着鼻子互相挽手,继续跳着。
「宗翰,可是想起旧事了。」
这一言,竟教这威武汉子鼻头一酸。
耶律延禧笑了笑,有些费力的上前一手搂过他的肩膀,又回头招呼了完颜希尹和完颜银术可,也不管身边这汉子心中作何想,拉着便加入了舞群。
宗翰在左,希尹在右,银术可愣了一会,随便找个空挡钻进去了,有些生涩的跟着众人节奏,以脚顿地,复又踢踏两次,再顿再踢踏,竟也慢慢跟上了。
「酒来!」
耶律延禧回身喊着,奉御乾脆喊了宫人,抬了四尊盛满烈酒的牛腿坛置于篝火旁,然却几巡便舀干了,只得又添,如此直到大月高挂,皇帝总算是累了,拉着宗翰和希尹,摇摇晃晃的回到了龙墀上,好生发了会呆。
许是已经适应了这低度的米酒,先前稍许醉意,此时已在微袭的冷风中消解了大半。
但酒后多思,皇帝看着完颜宗翰,虽被自己拉着跳舞,算是将这汉子的思乡之情压下去了些,但自己的那份情绪,却难免涌了起来。
「宗翰,来,朕为你,弹一曲琵琶。」
说着,从身后宫人手里接过了直项琵琶,略微顿了顿,随着心情,弹了一曲悠扬的琵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