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念剑的剑尖对准巴尔萨隆眉心的那一刻,这位第七柱魔神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笑了。
那笑声从半张山羊头骨和半张枯槁老人面孔的裂缝中挤出来,嘶哑丶破碎,却带着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暗绿色的血液从他右臂断面处不断渗出,滴落在沙地上,每一滴都腐蚀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坑洞,但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身体,破烂黑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袍面上那些扭曲哀嚎的面孔在同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仙帝。」巴尔萨隆念出这两个字,语调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嘲讽和不屑,而是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丶近乎虔诚的癫狂,「你说得对。七十二魔王测不出你的极限。他们的命,在你眼里不过是草芥。」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自己右臂的断面。暗绿色的腐化之力从掌心喷涌而出,裹住了那条被剑意摧毁的右臂。断裂的骨骼在腐化之力的侵蚀下开始溶解丶重塑,碎裂的肌肉纤维被一层层剥离丶再生。不到三息,一条全新的右臂从断面处长了出来。
「但你知道,魔神界和使徒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巴尔萨隆活动着那条新生的能量臂,五指张合,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使徒那帮缩在天穹上的废物,把自己的法则核心刻入虚空本源,以为那就是不死不灭。结果呢?虚空本源被你的剑域磨碎了,他们就死了。阿斯特拉死了,莫尔迦娜死了。但我们魔神不一样。」
他的暗绿色眼球骤然亮起,光芒穿透了眼眶边缘那些正在缓缓蠕动的寄生虫纹路,在黎明的昏暗中像一盏被点燃的鬼火。
「我们的力量,不来自虚空。来自深渊。深渊不灭,魔神不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巴尔萨隆脚下那片被腐化之力侵蚀了整整一夜的沙地骤然裂开了。
整片戈壁滩开始震颤。城墙上的守军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裂缝从城墙根部开始向上蔓延,合金墙面上加固的符文一层一层地亮起又熄灭,防御结界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在干什么?!」
「他在连接深渊!他要在这里开一道深渊裂隙!如果裂隙彻底打开,深渊里的力量会全部涌出来!到时候整个西部边境都会被腐化!」
叶无痕握着断剑剑柄的指节已经发白了。他向前迈出一步,但周天策伸手拦住了他。
「老叶。」周天策的声音沙哑,左眼死死盯着城下那道越来越粗的暗绿色光柱,那只被江辰治好的眼睛里倒映着光柱中正在疯狂膨胀的巴尔萨隆,以及光柱深处隐约可见的无数扭曲身影,「你已经没有剑了。把命留到有用的时候。」
叶无痕的拇指在剑格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了。他知道周天策说得对。他的剑碎了,他的剑道归一在江辰的剑域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但此刻站在城下面对那道深渊裂隙的人,不是他。
是江辰。
他的暗绿色眼球在腐化之力的灌注下裂开了。是从一颗裂成了三颗。三颗暗绿色的眼球并排镶嵌在枯槁老人面孔的眼眶中,每一颗都在独立转动,每一颗的瞳孔深处都有无数道寄生虫般的纹路在疯狂游动。而右侧那张山羊头骨,下颌骨已经完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暗绿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
「深渊真身。」楚天雄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让指挥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他动用了深渊真身。三百年来,七大魔神从未在任何一场战斗中使用过深渊真身。因为一旦动用,他就会暂时成为深渊本身的一部分。在这个状态下,他的腐化法则不再是『腐化物质』,而是『腐化一切存在』——包括空间,包括时间,包括因果。」
全息投影屏上,能量读数已经突破了仪表的上限。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但屏幕上只会显示一行重复的红字:超出测量范围。超出测量范围。超出测量范围。
江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超过十丈的庞然巨物,校服的衣角被腐化之力卷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握着断念剑的右手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深渊不灭,魔神不死。」他重复了一遍巴尔萨隆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那我把深渊也一起斩了,你还能活吗?」
他抬起断念剑。
这一次他没有一剑斩下,而是松开剑柄,让断念剑悬浮在身前。剑身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发出极轻的丶如同远古钟鸣般的嗡鸣。然后他双手结印。那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剑诀起手式——双手十指交叉,食指中指并拢,拇指相抵,掌心朝天。千年前,青云子教他第一个剑诀时用的就是这个起手式。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什么深奥的秘法,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在告诉剑:我要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