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谁在唱-牡丹亭(第1/2页)
昆仑玄山深处,雪下得比京城大十倍都不止。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花,是铺天盖地的大雪片,从黑沉沉的天上狠狠砸下来,砸在枯树上,砸在怪石上,也砸在三个鬼鬼祟祟往深山里钻的人身上。
孙德福走在最前头,矮胖身子裹着厚重军大衣,脑袋扣着顶旧狗皮帽子,手里攥着老式手电筒,昏黄光柱在暴雪里晃来晃去,朦朦胧胧,压根照不清前路。他身后跟着刘树明,瘦高单薄,架着金丝眼镜,一身黑羽绒服,手里拎个帆布包,里头塞满放大镜、白手套、毛刷、镊子,全是他鉴定古玩吃饭的家伙。最后面是王正,一路闷不作声,背着个大号双肩包,专门用来装待会儿摸出来的宝贝。
孙德福猛地停脚,回头压低嗓子喊:“到了!就是这儿!”
刘树明抬头一瞧,心瞬间沉下去半截。眼前赫然是个黑黝黝的山洞口子,张得老大,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看着就浑身发瘆。洞口周遭的雪根本不是纯白,泛着乌漆黑的污渍,像常年被阴气、浊气熏透了,脏得发硬。石壁上刻满弯弯曲曲的纹路,扭扭绕绕像乱爬的蝌蚪、缠成团的黑发,纯粹是看不懂的鬼画符。
刘树明一个字都认不出,可盯着多看两秒,只觉得那些纹路在慢慢动,顺着石壁一点点往里爬,活过来似的,一股寒意顺着后脖颈直往天灵盖钻。
他攥紧手里的帆布包,犹豫着开口:“你确定这是古墓?别找错地方,送命不值当。”
孙德福拍着胸脯打包票,底气十足:“百分百稳!我早年进山放羊无意间发现的,洞口塌了大半,我偷偷钻进去瞅过,里头有石棺、有老瓷瓶,还有——”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满眼贪光,“实打实的金子!堆在角落亮得晃眼!”
刘树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脱口而出:“金子?”
“真的!我亲眼见的,骗你我这辈子进山摔断腿!不然我犯得着大老远冒着雪喊你过来?”
刘树明闭了闭眼,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太缺钱了,外头欠着一屁股高利贷,天天被讨债的堵门恐吓,老婆闹着离婚分家,孩子学费拖到现在交不上。华辰拍卖行那点死工资,连利息都填不上,逼得他干脆辞了职,就想找个一步登天、来钱快的歪路子。
孙德福找上门的时候,他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清清楚楚知道,盗墓是犯法的,被抓就是蹲大牢,这辈子就毁了。可他走投无路,再拿不到钱,家彻底散了,被逼到绝路,只能咬着牙铤而走险。
三人挨个往洞里钻,通道窄得要命,只能弯腰匍匐往前蹭。孙德福在前,刘树明居中,王正断后。石壁湿漉漉黏腻腻的,摸上去滑溜溜,还裹着一股子腐腥气,指尖一抠,能刮下一层黑霉絮,软乎乎像湿掉的长发,缠在指缝里抠都抠不掉。
刘树明不小心摸到一团软毛乎乎的东西,赶紧抬手用手电一照,黑乎乎一团,长毛缠丝,又像发霉烂透的杂物,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再也不敢乱碰两边石壁。
硬生生爬了约莫一刻钟,通道总算敞亮起来,能直起身子站了。孙德福抬手晃亮手电,光柱扫过四周,墓壁上糊着老旧壁画,颜色褪得干干净净,模模糊糊只剩人影轮廓。刘树明越看越慌,总觉得那些画里的人脸全都盯着自己,不管往哪走,画里的眼睛就往哪转,死死黏着他,浑身汗毛一根根竖得笔直。
地上散落满碎瓷片、烂骨头、破布条,乱糟糟堆了一地。刘树明抬脚不小心踩到个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黑布鞋,鞋头绣着一朵艳红小花,红得扎眼,像浸透了干涸的血。鞋里头鼓鼓囊囊,他下意识用脚尖轻轻一挑,一截细短骨头滚了出来,指节清清楚楚,细小玲珑,分明是小孩的手指骨!
他吓得猛地往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差点当场栽倒。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霉腐味、泥土腥气,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怪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混着檀香、冷花香,还缠上一丝陈年脂粉味,揉在晦气里,幽幽绕鼻,越闻越心慌,越闻越发晕。
刘树明抽了抽鼻子,哑声问:“什么味儿?这么邪门?”
孙德福也跟着吸了两口,脸色瞬间惨白:“我上次来压根没这香味!那会儿就只有土腥气、霉味,这次怎么凭空多出来一股子……味儿?”
全程沉默的王正,一言不发放下背包,面无表情掏出收纳袋,等着装待会儿摸出来的东西。
三人硬着头皮往墓室深处走,孙德福攥紧手电,昏黄光柱慢慢扫开黑暗。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石棺,棺盖半开半合,里头漆黑空洞,深不见底。石棺外壁爬满一圈圈纹路,细看根本不是花纹,全是密密麻麻的鬼符,跟洞口石壁的字迹一模一样,密密麻麻裹满整口棺身。
刘树明凑近盯着符文多看几秒,脑袋猛地发晕恶心,天旋地转,像有无数细虫子顺着眼睛往脑子里钻,胀痛发麻,难受得要命。
棺边摆着几个老陶罐、几件古瓷、两三件青铜器件,还有一堆散落的老旧铜钱。有个陶罐盖子敞着大半,刘树明抬手用电筒往里照,黑糊糊看不清,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掌心全是细腻滑凉的粉末,像骨灰。指尖还沾着几片薄白碎片,像蛋壳,又像碾碎的细骨,他吓得赶紧在衣服上使劲蹭干净。
刘树明蹲下身,掏出帆布包里的放大镜,一件件细看甄别——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不是瞎搬乱拿,得先辨真假、估高价,值当,才敢冒死往外带。
他先拿起那只青花瓷瓶,缠枝莲纹路清晰,底款落着大明宣德年制。放大镜一贴上去,釉面自然橘皮纹一目了然,是正经宣德官窑底子;青花发色是正宗苏麻离青,高铁低锰,晕散自然,铁锈斑深深沁进胎骨;胎体细腻莹白,圈足露胎处天然火石红分明。
他手控制不住发抖——是真的!货真价实的宣德重器!存世寥寥无几,故宫都没几件,拍卖行十几年才出一件,这品相完整无缺,起拍价保底三千万,成交破亿都不夸张!
六年拍卖行生涯,经手珍宝无数,可全是替别人打工,再好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沾手。如今天价宝贝就攥在自己手里,藏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古墓,拿出去,就是自己的!一个亿,他那点高利贷,连零头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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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狂喜,小心翼翼把青花瓷装进防水收纳袋。又捧起三足两耳青铜鼎,满身斑驳绿锈、蓝锈、红斑,层层叠叠都是岁月自然氧化,绝非人工做旧,鼎腹内壁还留着模糊金文,实打实的商周老物件,价值起码五千万!也赶紧收好。
那串开元通宝,枚枚品相完好,单枚都能卖大几千,一整串上百枚,又是一笔巨款,直接塞包里。还有和田玉螭龙佩,料子油润细腻,雕工老道利落,正经汉代古玉,保底两千万;青白釉玉壶春瓶,北宋景德镇老窑,完整器难得,又是三千万入账……值钱物件,一股脑全往包里塞。
收拾完小件,他盯着中间那口半开石棺——里头藏的,绝对是整座古墓最金贵的宝贝。
他一步步挪到棺边,指尖刚碰到石棺外壁,一股刺骨阴冷猛地扎进来——不是石头的凉,是钻骨的阴寒,顺着指尖往血管里爬,冻得指尖发麻发僵,像无数冰虫钻进皮肉。他吓得赶紧缩回手,心跳擂鼓,稳了半天神,硬着头皮再伸过去。
就在这一刻——
墓室深处,忽然飘出一道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清清楚楚,是女人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婉转缠绵,听着极近,又远得虚无缥缈。
荒山野岭,哪里来的活人唱戏?
“俺这里一桩桩罚分明,阳间造业阴间报……”
那声音邪门到极致,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是四面八方裹过来,石壁缝里、头顶棺上、脚底下泥土里,全是这幽幽唱腔,绕着耳朵缠着头颅,听得人头昏站不稳。
正蹲着装金子的孙德福吓得手一松,手电筒哐当砸在地上,光柱乱晃乱扫,来回掠过墓壁、壁画、石棺。
就在光柱扫过棺口那一秒——
刘树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白惨惨、枯瘦细长的手,正搭在棺沿上,指甲黑长卷曲,积满陈年污垢,勾着棺边,静静搭着!
就一眨眼,光柱一晃,再定睛去看,棺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王正缓缓拉上背包拉链,慢慢起身,一双眼直勾勾死死盯着那口石棺,一动不动。
刘树明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整个人僵成一块冰,头皮轰地炸麻,发根根直立,后脊梁一股寒气直冲头顶,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那唱戏声像活的,顺着耳朵钻进去,硬生生扒开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当初在华辰拍卖行预展区,他深夜偷偷调包那对乾隆官窑瓷瓶,把真品塞进自己包里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把高仿假货摆上展台时,心跳快得快要炸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这调子,是专门唱给他听的报应!
晃动的昏光里,壁画上那些褪色模糊的人脸,一点点鲜活起来,嘴角慢慢勾起诡异笑意,幽幽盯着他。
唱戏声又响了,更近,更清,贴着耳边绕:
“有一日阎王殿前勾了名,才知道万贯家财带不了……”
凄凄婉婉,又像哭,又像笑,明明白白,就是从那口半开石棺里飘出来的。
三人齐刷刷盯着漆黑空洞的棺内,吓得魂飞魄散。
孙德福第一个彻底吓破胆,转身连滚带爬往洞口疯跑;刘树明紧随其后,脑子一片空白;王正也立刻拔腿狂奔。
三人只顾逃命,窄窄墓道里连爬带蹭,手电丢了,装满宝贝的背包扔了,鞋跑掉了也不敢捡,什么贪念什么巨款,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刘树明疯了似的往前爬,指甲狠狠抠进泥土,抠得裂开渗血,疼到极致也不敢停。
身后的唱戏声,缠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跑进来的时候只爬了一刻钟,现在拼命逃,跑了不知道多久,洞口依旧遥遥无期,永远够不着,像困在无尽噩梦里面,身后黑暗紧追不放,前方光亮永远到不了。
他忍不住想回头,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身后传来细细沙沙的响动,像有东西在泥土里慢慢爬,越来越近,就贴在后背!
他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往前蹭。
终于——
他一头冲出洞口!
外头凛冽的风雪猛地灌进口鼻,新鲜的活人气砸过来,他大口猛喘,差点呛出眼泪。肺里却还卡着墓里那股阴寒腐气,扎得生疼,吐不出去。
身后萦绕一路的唱戏声,在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戛然而止,干净得吓人,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喉咙。
刘树明直直趴在雪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顶到嗓子眼,干呕不停,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指尖在雪地里抠出深深几道沟,指甲缝塞满泥和血,两个指甲直接崩断,指腹皮肉翻烂,他却半点痛感都觉不出。
紧接着孙德福爬出来,直接瘫死在雪地,脸白如纸,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王正最后踏出洞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漆黑洞口,二话不说,起身头也不回往山下狂奔。孙德福见状,也连滚带爬跟上。
只剩刘树明瘫在原地,半天站不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
他僵硬回头,望向那黑幽幽的山洞——
雪地上清清楚楚,只有三串进来的脚印,干干净净,没有第四道,没有东西追出来。
可那幽幽唱腔,还死死缠在耳朵里,像一根冷丝线,勒着他脖子,越收越紧。
洞口深处,一团浓黑影子慢慢浮上来,像墨滴化在水里,静静停在洞口边缘,不出不来,只静静趴着。
刘树明却能清晰感知——
有一双极老、极冷、极沉的眼睛,藏在黑影里,牢牢锁着他,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撑着雪地踉踉跄跄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山下逃,每一步都虚得踩在棉花上,摔了又爬,磕得满身是伤,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那道目光,从洞口,一路黏着他,追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