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定,他抱拳应道:「陛下既有雅兴,臣自当奉陪!」
宴罢归帐,可汗刚掀开毡帘,小王子便紧跟而入,脸色铁青:「父汗!您已将妹妹许给大周皇帝,他为何还要明日比试?莫非……是想借围猎试探我瓦剌战力,为日后用兵埋线?」
可汗望着跳动的油灯,缓缓叹了口气:「为父也摸不准,这位大周天子,究竟在盘算什麽。」
不过眼下西疆战事已尘埃落定,大周那支支精锐铁骑正一拨拨班师回朝。
照往常的路数,只要不出岔子,三五年内,大周必挥师北上,直指草原。
「这可如何是好?」小王子一听父汗这话,脸色霎时发白,「这些年我瓦剌虽缓过些元气,可跟大周比起来,仍是云泥之别。
若此时开战,十成里头,咱们怕是要输掉九成九。」
「为父岂会不晓?不然,怎会忍痛把你妹妹许给大周皇帝?
只盼乌云能早些得宠,待圣心垂怜,念在她的情分上,容我瓦剌喘息几年——哪怕多拖住一年半载,也是天大的恩典。」
「眼下……也唯有如此了。」小王子咬着牙,再无他策。
宴席散后,乌云便被送进了沈凡的营帐。
幸而卫氏不在帐中,否则真要面红耳赤丶进退两难。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是来做什麽的。
这一夜,她温软如水,极尽柔媚,将所有本事尽数使出,只为讨沈凡欢心。
可在沈凡眼里,她的「驯顺」压根不是服帖,倒像一只刚开锋的幼豹,爪尖微露,眼波灼灼,野性未驯。
两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缠斗至子夜过后,乌云终究因火候未到,败下阵来……
翌日天光初透,乌云便亲手为沈凡束甲整衣。沈凡步出营帐,直赴校场。
此前已与瓦剌可汗议定:双方各出三千精骑,半个时辰后出发,日落前回营,以所获猎物多寡定胜负。
六千人马齐聚校场,旌旗猎猎,甲胄铿锵。沈凡登上晨间搭就的高台,在众人簇拥中立定。
俯视台下——大周将士玄甲映日,瓦剌勇士皮袍裹风,服饰迥异,却都屏息凝神。
他朗声开口:「原本,朕想讲几句提气的话。
可站上这台子,话到嘴边,又觉多馀。
今日只说一句:猎物最多的前十人,每人赐一副御制锁子甲;
第十一至五十名,各授一把绣春刀。
不分大周兵卒,不论瓦剌儿郎,朕一视同仁!
——出发!」
话音未落,号角已起。
底下将士一时愕然——谁也没料到,天子竟出手如此阔绰。
铠甲?那可是连边关宿将都难得一见的殊荣!翻遍青史,能得帝王亲赐甲胄者,非斩将夺旗的猛士,便是运筹帷幄的名帅。
寻常军汉?连梦都不敢做。
瓦剌人更是一片哗然。
草原缺盐少铁,皮甲已是寻常勇士的顶配;铁甲?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真货。
可就在前两日,大周君臣抵土木堡时,人人披挂精锻铁甲,寒光凛凛,纹饰细密,看得瓦剌各部首领眼热不已——
十八部落里,唯他们身上有全套铁甲,可那也是祖辈从尸山血海里抢来的老物件,代代传续,补了又补,磨了又磨。
草原缺铁矿,纵使靠晋商走私换来生铁,也全铸成了刀枪箭镞;谁舍得把铁砸进一身甲里?
所以沈凡话音刚落,台下瓦剌将士个个攥紧缰绳,眼睛发亮,喉头滚动,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振奋。
秋草莽莽,枯黄连天。
可要在这样一片广袤草甸上寻猎,绝非易事。
单说土木堡南面这片草场,野草齐膝,密密匝匝,鼠兔狐獾钻进去,连影子都难捉。
没十年八年的老道经验,休想空手而归。
大周,真有这般老辣的猎手?
有。当然有。
偏偏极少。
托沈凡青眼相待,又因比武大会拔得头筹,王小二刚过考核没几天,便火速擢升为校尉。
鼓声骤起,如雷贯耳——沈凡话音未落,战鼓已擂响。
校场上人影翻飞,将士们撒开脚丫子,争先恐后扑向北面草原。
王小二却稳如磐石,不疾不徐。等最后一名袍泽的背影都消失在地平线,他才慢条斯理整了整甲胄,领着几名亲信,径直朝南边进发。
手下挠头不解:「老大,大伙儿全往北冲,咱咋偏往南钻?」
「榆木脑袋!」王小二用枪尖轻轻一磕那人脑门,嗤笑一声,「北边人挤人,抢头瘸腿野兔都得掐架,你还指望猎着像样的东西?」
他抬手朝远处一指:「瞧见没?南边是燕山山脉——山高林密,草深兽肥,哪点比不过光秃秃的草原?」
众人一愣,随即拍腿醒悟。
可不是嘛!
眼下什麽时节?
秋深了。
草原上早空了大半——牛羊南迁,鹿群遁山,连飞鸟都成群结队往暖处赶。剩下零星几只,也早缩进山坳岩缝里躲清静。
可山里呢?
猛兽反倒扎堆了。
狼群早已潜入山谷,虎豹熊罴更是昼伏夜出,满山巡食。秋膘不攒足,寒冬就得饿死。这节骨眼上,林子里比平时更躁丶更险丶更杀气腾腾。
王小二未必想得这麽透,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脚跟一转,毫不犹豫就带人踏进了燕山腹地。
「下马!」山脚下一勒缰绳,王小二翻身落地。
留一人看守马匹,其馀人随他悄无声息钻进林子。
进山不到半个时辰,忽听一声虎啸裂云而来,震得树叶簌簌直抖。
一名手下当场腿肚子打颤,声音发虚:「老大……咱……咱还是撤吧!」
「怂包!」王小二斜睨一眼,啐道,「七八条汉子,刀出鞘丶箭上弦,还怕一只畜生?」
嘴上硬气,心口却咚咚直跳。
可回头?
北面早被踩成烂泥地,再赶过去,连兔子毛都捡不着一根。
他咬牙一挥手:「走!往里去!」
一路行来,只打了三只野兔,再无别的斩获。
日头爬到正中,王小二下令剥兔烤肉。
有人迟疑:「老大,剥了皮,血气一散,怕把大家伙招来……」
「饿死你?」王小二眼皮一掀,冷笑,「陛下器重我,真空着手回去,脸往哪儿搁?你们当我是吃乾饭的?」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数量不行,咱就拼个狠的——要是扛一头活老虎下山,陛下赏不赏?赏多少?老子得了彩头,还能亏待你们?」
「真能猎虎?」手下将信将疑。
「血味一飘,山里耳朵尖的全得循着来!」王小二拍拍刀柄,「咱们守株待兔,坐等它自己往坑里跳!」
「万一跳来的不是虎,是狼群呢?」又有人嘀咕。
「傻话!」王小二朗声一笑,「九月还没到,狼群还在草原上晃荡,哪会这时候上山?少瞎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