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巷子逼仄而幽深,两旁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大块卷起,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
地上坑坑洼洼,低处还积着些雨水。
巷子尽头那一间低矮的宅院便是了。
门板上的漆早已褪尽,左上角缺了一块木板,用一块粗糙的旧木板胡乱钉着补上。
贺玉婉站在门前,身后跟着梅双和徐妈妈。
“就是这儿了。”
徐妈妈上前敲门,好一会儿,里头这才有了动静。
门从里被推开,露出一张憔悴蜡黄的脸。
柳姨娘如今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一身粗布旧衫松垮,像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皮肉。
整个人像是老了七八岁,与她在贺府时的张扬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门外站着的人身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猛地瞪大。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就要关门。
徐妈妈眼疾手快,伸手抵住了门板。
“柳姨娘,别急着关。”
柳姨娘哪里会听,手上的力气更大。
在贺府的时候,她与这位大小姐就处不来。
她听从万景月的命令,处处针对贺玉婉。她现在被万景月一脚踹出贺府,孤零零地缩在这条破巷子里,谁还能护着她?
如今贺玉婉找上门来了,莫不是来算账的?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柳姨娘大声喊道。
贺玉婉伸出手来,纤白的手指搭在门沿上,跟徐妈妈一道使力。
两个人的力气总归比一个人大,门板一寸一寸地被推开了,柳姨娘被逼得踉跄后退。
柳姨娘实在撑不住了,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门便彻底敞开了。
“大小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如今已经不在贺府了,你们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贺玉婉站在门槛外头:“我来找你谈谈话。”
柳姨娘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谈谈话?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贺玉婉并未接话,只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柳姨娘抬眼扫过门外三人,瞧着便是早有准备,今日断然没有轻易离去的道理。
柳姨娘终于泄了气,她咬了咬嘴唇,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贺玉婉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进深不过一丈余。屋内陈设简陋,四壁空空,只一张破旧木床,一张方桌几把矮凳,四下冷清萧条。
柳姨娘倒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也不招呼贺玉婉坐。
她垂着眼,开口:“大小姐来找我做什么?我如今已经不是贺家的人了。大小姐还叫我姨娘,我担不起。”
贺玉婉转过身,看了梅双一眼。
梅双立刻会意,她走上前两步,将怀里抱着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上头系着的结,将包袱皮展开。
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匹棉布,虽不是什么顶好的料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厚棉布,做衣裳穿在身上暖和。
布匹旁边搁着一只灰蓝色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口子用麻绳扎着,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便知是银子。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嘴角微微撇了撇:“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施舍我?”
贺玉婉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和,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柳姨娘,你在府里那些年,伺候母亲也是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你落难了,我来看看你,也是应当的。”
柳姨娘闻言,秀眉微微一蹙。
她在贺府那些年,对万景月何止是尽心尽力?她往日对万景月俯首帖耳,鞍前马后,事事听命行事,半点不敢违逆。
可后来呢?万景月却一脚把她踹开。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把脸又往旁边偏了偏。
贺玉婉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柳姨娘,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事要问你。”
柳姨娘冷笑了一声:“大小姐有事求我?我可担待不起。如今我不过是个被赶出府的弃妇,连口热饭都要自己想办法,能帮上大小姐什么忙?”
贺玉婉没有理会她话里的刺:“平姨娘的保胎药,是万景月吩咐你去做的吧?”
这话一出,柳姨娘闻言身子一僵,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错愕与慌乱。
“不、不是……”柳姨娘下意识地否认。
贺玉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不承认?”
“万景月将平姨娘保胎药里的黄芪换了一批,那批新换的黄芪被她用藏红花浸泡过。而有孕之人接触藏红花,会怎样,想必柳姨娘比我清楚。”
柳姨娘坐在床沿上,身子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看贺玉婉。
贺玉婉到底想做什么?她手里握着这样的事,不去报官,不去找贺家宗族,反倒跑来这破巷子里找她说话?
她摸不清贺玉婉的来意,心里便越发害怕。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想从我这儿套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贺玉婉自顾自继续说道:“平姨娘出事之前,身子就开始发虚了,气色一日差过一日,整天病殃殃的,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
柳姨娘咬了咬牙,警惕道:“你想说什么?”
贺玉婉眸光轻轻沉了几分,缓缓道:“当年我生母怀着我时,身子也是这般日渐亏虚,气力不济,终日恹恹无力,与平姨娘的症状如出一辙。我命大,得以平安降生,可生母却因怀胎受损,底子亏空,早早耗垮了身子。”
“偏偏那段时日,万景月毫无缘由,频频主动登门,刻意亲近我生母,往来走动格外殷勤。柳姨娘在主母身边伺候多年,心思通透,你倒说说,她忽然这般刻意示好,究竟是为何?”
柳姨娘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她从前只当万景月厌弃贺玉婉,不过是碍于嫡女身份,碍了她往后拿捏贺家后宅、替自己儿女铺路罢了。
高门后宅,后母容不下原配嫡女,本就是常事,她从未往更深一层去想。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