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九重天墟 > 第二十七章 布袋
    一

    那天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

    铜锣响的时候,他把镐头靠在岩壁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矿工队伍走出矿道。石狗走在他前面,一瘸一拐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石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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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崖,今晚去不去?」石狗问的是去不去那条被封的旧矿道——挖晶核的事。他们已经约好了,等陆崖还完陈骨的债,就一起去。

    陆崖犹豫了一下。「你先回去,我去一趟老锺家。明天再去。」

    石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陆崖站在分岔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转身朝镇子南边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重。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他把手插进怀里,摸着那包灰币——二十五枚。他的全部积蓄。连一百二十枚的零头都不够。

    他必须还钱。每天五文利钱,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他不能再去借陈骨的高利贷——那是老锺当初给他指的路,但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了,借了一百二十枚,利钱一日五文,压得他喘不过气。老锺当时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可陆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唯一的办法,只是老锺当时没有别的办法。老锺自己也没有钱——至少陆崖一直以为老钟没有钱。老锺住着最破的石屋,喝着糊了的粥,连一件像样的褂子都没有。陆崖从来没有想过老锺会有积蓄。

    但他没有别的去处了。他只能去找老锺。老锺是他唯一能开口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拒绝他的人。但他不想开口。老锺已经给了他太多——碎片,伤药,功法,还有那些藏在只言片语里的丶关于上面世界的秘密。老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灰币,只有一间破石屋丶一根铁釺和一颗不知道还能跳多久的心脏。陆崖每次去找老锺,都觉得自己在从一根乾枯的树枝上榨取最后一滴汁液。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二

    老锺家在镇子最南边,紧挨着尾矿堆。屋子是石头的,很小,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矿石,怕被风掀了。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钉了几块铁皮补丁。门口有一条碎石路,通向主街,路两边是空地,空地上长着一些灰绿色的杂草,草叶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陆崖走到门口,没有敲门。门虚掩着,和以前一样,老锺从来不闩门。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亮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灶台旁边放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煮着粥——不,不是粥,是糊了粥。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苦的,涩的,像烧焦的树皮。老锺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木勺,正在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炭,上面的粥也是灰黑色的,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陆崖站在门口,看着老钟的背影。老钟的背驼得像一张弓,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乾枯的树叶。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是从来没梳过。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老的那种抖——肌肉失去了力量,骨头失去了支撑,连一把木勺都握不稳了。

    陆崖走过去,蹲在灶台前,从老锺手里接过木勺。「锺叔,我来。」

    他把糊了的粥从锅里舀出来,倒进一个粗陶碗里。粥是灰黑色的,带着焦味,上面浮着一层黑色的锅巴碎屑。他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灶台上的米袋——米袋是空的,瘪瘪地躺在灶台上,袋口敞着,里面连一粒米都没有了。这是最后一碗粥,糊了也要吃。

    老钟没有拦他。他站起来,走到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陆崖忙活。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但他的眼睛看着陆崖的时候,里面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丶更暖的丶像烛火一样的光。

    陆崖把粥端到老钟面前,放在矮桌上。粥很烫,碗壁烫手,他用破布垫着碗底,怕烫坏了桌子。老锺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锺叔,喝粥。」陆崖说。

    老锺摇了摇头。「你先说,什么事。」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和老钟的矮凳差不多高,两个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他看着老钟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锺叔,我欠陈骨一百二十枚灰币。利钱一日五文,我还不上了。」

    老钟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正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继续动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矮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