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狗特务”(第1/2页)
电报是上午到的。王德福拿着电报纸跑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又来事了”的疲惫。
“旅座,南京来电。特派员要来成都,由独立旅负责警卫。”
陈东征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但信息量不小。特派员叫贺国光,军政部的高级参议,这次来成都,带了一个参谋团,说是“协调中央与川军的关系”。陈东征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一下。贺国光。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从陈东征原主的记忆里,是从后世的网上。
1935年初,蒋介石派贺国光入川,名义上是“追剿红军”,实际上是替蒋介石在四川打前站。贺国光不是黄埔嫡系,他是保定军校毕业的,在川军里有人脉,刘湘能够接受他。他后来当了重庆行营参谋长,成了蒋介石在四川最重要的棋子之一。这些都是陈东征在网上看过的历史碎片,没想到现在要用上了。
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让赵猛来。”
赵猛来得很快,军装扣子都没扣好,帽子歪戴着,脸上还有训练场上沾的灰。他一进门就问:“旅座,什么事?”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他。赵猛看完,脸色变了。“特派员?来干什么?”
“协调关系。”陈东征说。“说得直白一点,是来替校长在四川站住脚的。咱们独立旅是兵,他是官。他来了,咱们得伺候着。”
赵猛皱着眉头。“那警卫——”
“你亲自挑人。要最可靠的,跟了我们一年以上的老兵。不要新兵,不要四川籍的。三十个,够了。”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东征叫住他。“人挑好了,你亲自带队。寸步不离。特派员在成都一天,你就跟一天。他吃饭你站着,他睡觉你守着。出一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赵猛立正。“是!”他转身跑了。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陈东征对面坐下。
“贺国光?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他什么来路?”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保定军校毕业的,不是黄埔嫡系。所以刘湘能接受他。校长要是派一个黄埔的来,刘湘会炸毛。”
沈碧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陈东征放下水碗。“看报纸。”
“什么报纸?”
“就是报纸。”陈东征没有看她。“军政部的通报,还有《中央日报》。上面都写过。”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军政部的通报不会写“刘湘会炸毛”这种话,《中央日报》更不会。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知道得太清楚。他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说的。
“他以前在江西剿过共,后来调到重庆。重庆你知道吧?虽然也是四川的地盘,但长期是熊克武的人管着。熊克武跟刘湘不对付。所以四川的事,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校长派贺国光来,一是因为他不是黄埔嫡系,刘湘不会太反感;二是因为他在四川待过,有人脉。他是来替校长扎钉子的。”
沈碧瑶看着他。“你怎么连熊克武的事都知道?”
陈东征看了她一眼。“看报纸。”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陈东征,你要是去特务处,一定如鱼得水。你这种记性,这种分析能力,不当特务可惜了。”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真的很厉害”的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谁愿意当狗特务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着沈碧瑶的脸,看着她的笑容慢慢僵住,看着她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她低下头,把水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出声,但他知道她在哭。
“沈碧瑶——”他站起来,伸出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碧瑶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狗特务。我就是那个狗特务。”
“我不是说你——”陈东征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我是说——”
“你不用说。”沈碧瑶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但你说的是我的行当。是我的命。是我从十九岁开始干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在灯光下闪着光。陈东征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她从不在他面前哭。在湘江边上,在山谷里,在赤水河边,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的时候,她都没有哭。但这一刻,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军装的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
“陈东征,”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当特务吗?”
陈东征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靠别人。”她说。“我叔叔是沈清泉,陈诚是他的朋友。他们给我安排了路——嫁给你,当陈太太,相夫教子,过一辈子。我不甘心。我想靠自己。我考复兴社,我当特务,我去前线,我带着老魏和小陶从南京跑到贵州。我想证明我不靠别人也能活。”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狗特务。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条狗。到处嗅,到处听,到处记。不被人待见,不被人信任。但你知不知道,我当特务以来,从来没有被人骂过‘狗特务’。你是第一个。”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沈碧瑶,我——”他伸出手,想擦她脸上的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贱。我说的是我自己——不是,我说的是那些——”
“你不用解释了。”沈碧瑶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但你说的话,让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这个行当的。狗特务。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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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东征,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特务以来,没有害过一个好人。我记的那些东西,我写的那些报告,没有一封是针对好人的。我来独立旅,刚开始是想查你,想找你的把柄。但后来呢?我写报告了吗?我发电报了吗?我告你的状了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走了出去。
陈东征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的空地。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看着那道她走出去的门,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刚才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当特务以来,从来没有被人骂过‘狗特务’。你是第一个”。他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操。”他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嘴怎么这么贱。”
王德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陈东征捂着脸坐在那里,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旅座,沈组长刚才哭着跑出去了。你们怎么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
王德福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过了很久,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他是第一个。第一个骂她“狗特务”的人。不是别人,是他。他想起她这些天跟着姨太太们出去,被人叫“陈少夫人”,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他担心她,怕她被人利用,怕她忘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用了最蠢的方式去说。他骂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他不会道歉。他只会躲,只会藏,只会把关心变成责备。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沈碧瑶的房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文件。贺国光要来,赵猛在挑警卫,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她哭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贺国光到了。
赵猛带着三十个老兵,在城门口站得笔挺。军装是新洗的,枪是擦亮的,皮带扣是锃亮的。赵猛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贺国光的车队来了。三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车停在城门口,第一辆车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下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看城门口的士兵,点了点头。
“不错。”他对旁边的副官说。“独立旅的兵,精神。”
陈东征迎上去,立正敬礼。“贺特派员,独立旅旅长陈东征。”
贺国光伸出手,握住了陈东征的手。他的手很干,很凉,握得不紧不松。
“陈旅长,久仰久仰。令叔陈辞修,是我老朋友了。”他笑了笑。“这次来成都,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
“特派员客气了。独立旅奉命警卫,万死不辞。”
贺国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走吧,去见刘湘。”
陈东征陪着他上了车。车队往省政府开去。一路上,贺国光问了不少独立旅的事——多少人,装备怎么样,训练如何,士气如何。陈东征一一回答,但都是些场面话。贺国光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陈旅长,你在四川的任务,不只是带兵。”贺国光看着窗外。“你是校长插在四川的一颗钉子。钉子扎进去了,就不要拔出来。扎得越深越好。”
陈东征没有说话。
车到了省政府门口,刘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一身上将衔的军装,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笑。贺国光下了车,走上台阶,跟刘湘握手。两个人笑着寒暄,说着客气话。陈东征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他们说话。
“贺特派员,一路辛苦!”
“刘主席,久仰久仰!”
“走,进去说话!”
他们进去了。陈东征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不需要进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人送到,把警卫安排好,剩下的事,是贺国光和刘湘的。
他转身走回车上,对司机说:“回营房。”
回到营房的时候,沈碧瑶正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有些肿,但已经不红了。她看到陈东征从车上下来,走过来。
“人接到了?”
“接到了。”
“送到刘湘那里了?”
“送到了。”
沈碧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碧瑶。”陈东征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天的事——”他顿了顿。“对不起。”
沈碧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飘起来。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陈东征,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不是你说‘狗特务’。”
“那是什么?”
“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特务不是人,是狗。你觉得我干的事,不是人干的事。”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跟那些太太们喝酒应酬,跟范绍增称兄道弟,跟刘湘打官腔。你每天演戏,每天说假话,每天骗人。你干的这些事,跟我干的有什么区别?”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是狗特务,那你是什么?”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你敢说我就敢听”的光。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