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陈诚的“急电”(第1/2页)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大渡河的水声从山谷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还在睡觉,只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淡淡的,在晨雾中像一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天空。
陈东征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泸定桥的东岸,看着那座桥。铁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木板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铁链嗡嗡响。他在想接下来往哪走。西边是红军走的路,往雪山方向;北边是川西平原,往成都方向。他知道历史书上写着,红军往北走了,翻夹金山,过草地,去陕北。但他不能带着三千八百人往雪山里钻。那不是追红军,那是送死。
“长官!长官!”
王德福的声音从营地里传出来,又尖又急。陈东征转过身,看到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全是汗。他跑得很急,差点被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继续跑。他跑到陈东征面前,气喘吁吁地把电报递过来。
“师部急电。陈长官亲自签发的。”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住了。
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眼睛里的。“补充团停止西进,即日转道北上,赴成都待命。部队已升格为独立旅,旅长仍由陈东征担任。一切改编事宜,待到达成都后再行办理。陈诚。”
陈东征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晨光照在电报纸上,白得刺眼。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独立旅。升格了。不是他叔叔活动的结果,是蒋介石的意思。蒋介石要把他调到成都去。不是让他去打红军,是让他去当棋子。统一西南的棋子。
沈碧瑶从营地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到陈东征和王德福站在桥头,脸色都不太对,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
“怎么了?”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升旅了,不是好事吗?”
陈东征看着她。“好事?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沈碧瑶不明白。“什么意思?”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泸定桥。铁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风一吹,嗡嗡响。他想起自己在凉山时心里说的那句话——刘湘、刘文辉这些四川军阀,不怕路过的红军,怕的是可能要他们地盘的中央军。现在,他就是那支中央军的一部分。
“校长要统一西南。”他说,“我们是棋子。四川军阀不会欢迎我们。”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不是不懂政治,她只是没往那方面想。她是特务,她知道蒋介石一直在削藩,从王家烈到刘湘,一个接一个。但她没想过,陈东征也会被卷进去。
“可是——”她顿了顿,“你叔叔是陈诚。他们敢动你?”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他们不敢动我。但他们会盯着我。我带的不是补充团了,是独立旅。三千八百人,一个旅的编制。放在四川,谁心里都不踏实。”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手里的电报,那几行字她看了好几遍。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很重,重得她拿不动。
赵猛从营地里跑出来,军装扣子都没扣好,帽子歪戴着。他跑到桥头,看到陈东征和沈碧瑶的脸色,又看了看王德福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团长,怎么了?”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他。赵猛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独立旅?团长,你当旅长了!”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猛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看团长的脸色。团长不高兴。升旅了,他不高兴。
“团长,这……不是好事吗?”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泸定桥。铁索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看了一会儿。
“去成都。”他说。
赵猛愣了一下。“什么?”
“去成都。不去西边了。”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往北走。”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他转身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0章陈诚的“急电”(第2/2页)
沈碧瑶站在陈东征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怕打仗。他从来不怕打仗。他怕的是那些不能打、但又不得不打的仗。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想去成都?”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泸定桥的铁索,看着那些被露水打湿的木板,看着河水从桥下轰轰地流过。
“不想。”他说,“但不去不行。”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泸定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队伍收拾得很快。王德福跑来跑去,催着士兵们拆帐篷、打包、牵马。赵猛带着人清点物资,嗓子又喊哑了。炊事班在发干粮,每人两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喊:“省着点吃,不知道够吃到成都。”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把干粮塞进口袋里。
一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泸定桥。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路往北,通向西川平原,通向成都。他知道成都等着他的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财,是刀光剑影。刘湘、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那些四川军阀不会欢迎他。他们不会明着动手,但他们会在暗地里使绊子。他的人会被盯着,他的行动会被限制,他的部队会被分化、被收买、被排挤。他知道这些事,因为他读过历史。国民党内部就是这样斗的,斗了几十年,斗到大陆丢了,斗到台湾也丢了。斗到最后只剩下到中山陵前痛哭了。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小王坐在辎重车上,抱着文件包,看着北边的方向。他不知道成都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团长要去,他就跟着。赵猛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很长,三千八百人,骑兵、步兵、辎重车,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陈东征的背影在最前面,很小,很远,但他看得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东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泸定桥已经看不见了,大渡河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沈碧瑶看着他。“你后悔了?”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在看他们走过的路。”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人从这条路走过去,翻过雪山,走过草地,去了陕北。而他,不能走那条路了。他要去成都,去当一个旅长,去当一个棋子,去当一个四川军阀眼中的钉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来,但她知道,她会跟着他。
队伍继续往北走。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路两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山上。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士兵们的肩上、帽子上、枪管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嗒嗒的,像在跟这条路说话。
陈东征骑在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泸定桥的铁片。铁片很小,躺在手心里,暗红色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着那块铁片,攥得很紧。他想起那些从铁索上爬过去的人,那些掉进河里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走过去了,他也要走过去。不是从铁索上,是从这条路上。这条路,比铁索更难走。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北边的山岭。他不知道成都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那三千八百个人。他要带他们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但没有倒下的树。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太阳在头顶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她知道前面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但她知道,他在前面,她跟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