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安到襄阳,官道走衢州丶信州丶洪州,再转汉水,全程一千七百里。
岳银瓶原计划是走二十天。
李彦仙在出临安城的第一夜就把沿途驿铺丶渡口丶关隘逐一标注在了一张牛皮纸上。
哪里可以换马歇宿,哪里必须绕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把牛皮纸呈给岳银瓶:「末将走过这条路。绍兴十年,跟着杨将军从襄阳打到郾城,再从郾城走回来。」
岳银瓶接过牛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有些地名她已经忘了,有些她从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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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走这条路只需要带上一杆枪,但她错了。
出发第七日,衢州城外。
天降冻雨,驿道上结了薄冰,岳银瓶在驿道旁的一座废弃关帝庙里避雨。
她把棺材停在神像后面,李彦仙在庙外布了岗,三个禁军士卒轮班歇息。
岳银瓶正蹲在庙檐下接雨水,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四匹,从衢州方向来。
李彦仙的手按在刀柄上,三个禁军士卒同时从庙柱后面闪出来,手都拢在袖中,袖口鼓起。
四匹马在关帝庙前停下来。
马上四个人,穿着灰色短褐,肩披蓑衣,蓑衣下摆沾着泥点子。
最前面的那个从马上翻下来,往庙门走了两步,摘下斗笠。
岳银瓶认得他,不是灰衣人,灰衣人穿灰衣是暗号,这些人穿灰衣是伪装。
秦桧府上的密探,他们的蓑衣下面,刀柄从腰间露了出来。
「岳姑娘。」那人站在庙门外三步处,没有跨过门槛。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落在蓑衣上。
「秦相有令,请岳姑娘回临安,岳帅的棺材,秦相会妥善安葬。」
岳银瓶没有站起来。她继续磨枪,一下一下,节奏没有乱。「我爹的棺材,不必劳烦秦相。」
李彦仙立左前方,刀出鞘三寸,沉声警告「岳帅灵柩自有我等护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雨水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抬起来。
身后三个灰衣人同时翻身下马,手伸进蓑衣里,雨幕被蓑衣下摆甩出一排细碎的水珠。
岳银瓶的手握住了靠在庙柱上的长枪,她起身的动作不大,枪杆贴着虎口滑出去,枪尖从石板上拖过去,溅起一串极细的火星。
最前面的灰衣人跨过庙门,蓑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刀柄。
他拔刀的速度很快,右手探进蓑衣握住刀柄,往外抽的同时身体往前倾,刀锋划出一道斜线。
岳银瓶的长枪比他更快,是快在了距离上,七尺枪杆加上三尺枪尖,他的刀还没完全拔出,她的枪尖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有看到这一枪是怎么刺出来的,倒下时刀才拔出一半,刀锋磕在了门槛上。
剩下三个灰衣人同时拔刀,分散站位。
个从左侧绕到庙柱后面,一个从右侧逼近棺材,最后一个正面举刀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习惯围猎,但围猎的前提是猎物会退,岳银瓶没有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枪尖挑起地上灰衣人的尸体,甩向右侧逼近棺材的那一个。
那人本能地侧身躲避,枪尖已经从尸体下方穿过,扎进他的大腿内侧。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刀脱手飞出去,砸在棺材侧板上弹落。
不是致命的位置,岳银瓶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他站得离棺材太近,她不能冒险让刀锋伤到棺盖。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甩掉血迹。
左侧灰衣人从庙柱后面跃出,岳银瓶松开了左手。右手单握枪尾,枪杆在腰侧旋了半圈,枪尖从身后绕出来,横着扫在那人的颈侧。
最后一个灰衣人的刀还举着,但脚步退了半步。
在此时驿道方向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只有一匹,来得极快,马上是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没有披蓑衣,浑身湿透。
他策马冲到关帝庙前,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面黑漆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