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10月底,午后
地点:通县县城外一处农家小院
---
车队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行驶。
李树琼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懒得管。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两个人背靠着坟包,面对着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
他睁开眼。
透过车厢的帆布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出几点。只知道从乱葬岗撤出来,已经走了很久。
车停了。
前面传来喊声:「原地休整!半小时后出发!」
李树琼跳下车。
四周是一片收割后的农田,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冒着炊烟。一个小村子。行动队的伤员被抬下来,靠在车边包扎。有人在分发乾粮和水。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白清萍。
「李副主任。」
一个参谋跑过来。
「白主任说前面那户人家借了间屋子,让您过去处理一下伤口。」
李树琼愣了一下。
「……知道了。」
他朝那个小院走去。
---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三间北房,墙角堆着柴火。一只黑狗拴在枣树下,见他进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白清萍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和一个药箱。
她已经换了件乾净的外套,脸上的血痕擦乾净了,露出底下那道细细的划痕。头发有些乱,但精神还好。
看见他进来,她点了点头。
「进来。」
李树琼跟着她走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白清萍把药箱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白清萍走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肩膀上的伤,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抬手解开军装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军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衣。衬衣左边肩膀的位置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
白清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有点麻烦。得用热水润开,不能硬扯。」
她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蹲在他面前。
「可能会疼。忍着点。」
李树琼点头。
她开始用热毛巾敷那道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润湿那些乾涸的血迹。
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带着一点点刺痛,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李树琼低着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的睫毛,能看见她额角细碎的汗珠,能看见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疲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变了。
真的变了。
可这一刻,她又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延安替他包扎的人。
那时候他们还在训练班,他训练时擦伤了手臂,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动作也是这样轻,也是这样慢。
只是那时候她会笑,会问他疼不疼,会说「你小心点」。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
白清萍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