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6月15日,下午二时三十分至三时十分
地点:北平饭店咖啡厅丶四层421号房间
李树琼在下午两点半就踏进了北平饭店的旋转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礼帽,左耳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小的肉色胶布,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开门的侍者躬身问好,他只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对外国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翻着英文报纸,角落里有对年轻男女,头靠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李树琼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入口。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也可以随时起身离开而不引人注意。
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慢慢搅动着,目光扫过门口丶窗边丶角落里的每一张脸。没有白清萍。
这很正常。
他太了解她了——延安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不会提前十分钟到场暴露在视线里。她会在最后一刻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只通过其他方式传递信息。
他今天提前半个小时来,不是为了等她,是为了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盯梢,有没有人也在等,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咖啡凉了。他招手让侍者续了一杯。
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咖啡厅吧台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铃响了。侍者接起来,听了几句,目光开始在厅内扫视。
「李先生?」侍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问这里有位李先生吗?您的电话。」
李树琼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向吧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挂着那种「可能是我」的礼貌性疑惑。他接过听筒,放在耳边。
「李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熟悉,「是我。」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
「半个小时后。」她说,「北平饭店四层,421号房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到——她也许在某个角落已经看见他了,也许这只是她一贯的谨慎。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
李树琼放下听筒,对侍者点点头:「打错了。」
他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招手结帐。
两点五十八分。他离开咖啡厅,没有走向电梯,而是穿过大堂,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在隔间里待了三分钟,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进来,洗手,离开。又有人进来,咳嗽,冲水,离开。
三点零二分,他推门出来。
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和前台争论什么,两个中国仆役提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向楼梯。
四层,421号房间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这是特工喜欢的房间——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
他在门前停下。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门内的动静。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抬手,用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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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软。
白清萍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比那天傍晚在车里时精神了许多。头发还是那样短,但洗得很乾净,发梢微微向内卷着,柔顺地贴在耳侧。脸上也乾净了,不再是那天的苍白与疲惫,眼窝的阴影淡了些,颧骨上甚至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丶刚刚擦拭过的脂粉。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那种在通风处晾晒过的棉布才会有的丶乾净而温暖的气息。她一定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来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