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踏入北平的时候,恰好是民国36年,也就是1947年2月14日的那一天。
李树琼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挂锺刚好敲响晚上九点。
「回来了?」白清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本书。她穿着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像是浮在表面,底下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期盼。
李树琼「嗯」了一声,把大衣递给迎上来的刘妈。他看向白清莲,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乾。
这几天在天津丶在船上丶在那些虚与委蛇的酒桌和试探里,他其实没怎么想起她。可一进门,看见她这样站在灯光下,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一句「我回来了」,或者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密码本丶老段丶邱为民丶吴站长丶还有不知去向的白清萍……每一条线都可能要命,每一步都得踩稳。他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去应付一段本就虚假的婚姻里,那些真实的情感需求。
「吃饭了吗?」白清莲走过来,声音轻轻的,「厨房还温着粥。」
「吃过了。」李树琼避开她的目光,往书房走,「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听见她说:「好,那……早点休息。」
李树琼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她就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身形拉得单薄。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指尖捏得发白。
他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得生疼。
「清莲。」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涩,「这几天……家里还好吗?」
白清莲抬头看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起来,但很快暗下去:「挺好的。就是……前几天,收到一张纸条。」
她走过来,从书页里抽出张对摺的小纸片,递给他。
纸片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看得出写得很快:
「别再见那个叫小娟的女工。她有危险,你也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树琼盯着那行字,血液好像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这字迹他太熟了——清萍的字。在延安时,他们一起写报告丶抄文件,他看过无数次。后来她还给他的那本笔记上,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也是这笔迹。
清萍果然在北平。她不仅活着,她还在暗中看着清莲。
她发现了小娟和清莲的接触,她警告了清莲。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小娟背后是组织?知道和平书店?甚至,可能已经发现冯伯泉?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最后只汇成一点:明天去见冯伯泉,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纸条……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三天前,夹在我备课的课本里。」白清莲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希冀,「树琼,这字……我觉得像是清萍姐的。她是不是……在附近?她在提醒我,对不对?」
李树琼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她:「可能是。烧了吧,别留着。」
白清莲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她……还好吗?」
「不知道。」李树琼实话实说,「但既然她能给你递纸条,说明她至少是安全的。」
安全。这个词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白清萍现在在哪?睡在哪个破屋?吃着什么?会不会冷?有没有被盯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早点睡。」他最后说,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也隔绝了白清莲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李树琼靠在门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他亲生父亲,那个早逝的丶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男人,曾经在他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放着一碟他最爱吃的桂花糕。父亲说:「树琼,这糕你可以吃,但只能吃一块。如果偷吃第二块,我会知道,你会有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