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在书房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睡衣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浑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晚饭时,李树琼没有回来。她独自坐在那张宽阔的红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刘妈精心准备的几样小菜——都是他平日口味,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氤氲的热气慢慢散尽,菜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她心里逐渐冷掉的那点期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结婚半年多,这张象徵「家」的餐桌,她一个人面对的次数,远多于两个人。起初她还会等,等到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刘妈小心翼翼地问:「太太,要不您先吃?」后来,她不等了。她学会了一个人安静地吃完,然后对刘妈说「先生若是回来,再给他下碗面」。
可心,是学不会安静的。
白天回娘家时,母亲悄悄拉住她,在西厢房的暖阁里,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低声问:「清莲啊,树琼他……对你还好吧?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前儿听你三婶说,碰见树琼的车半夜从白家老宅那边开出来……还有你那个堂姐清萍,这回来得突然,外面传的话可不太好听……」
「妈,您别听外人瞎嚼舌根。」她当时打断母亲,嘴角努力向上弯,想挤出一个让母亲宽慰的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树琼工作忙,警备司令部的事情多,您是知道的。清萍姐刚回来,在昆明吃了那么多苦,心情不好,我多去看看她丶陪陪她是应该的。树琼……他也是关心则乱。」
话说得流畅,理由也充分。可她自己信吗?
她想起白清萍看她时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那不是历经磨难后的沧桑,而是一种更深的丶近乎死寂的疏离。
想起家宴上,白清莉(杨娜)那带着职业性审视的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试图剥开堂姐那层「战乱遗孀」的伪装。
想起婆婆那天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树琼这孩子,性子冷,工作又忙。你们年纪轻,不着急。若是……若是他身体有什么不便,咱们家也不是那等古板的人,抱养一个孩子,也是一样的疼……」
每一幕,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玻璃,日积月累,深深扎在她心里。起初只是隐隐的刺痛,后来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而今晚,在听到书房里传出那些话语的瞬间,所有的玻璃碴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丶搅动,痛得她几乎窒息。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憋闷得厉害,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她起身,想下楼热杯牛奶,或许能助眠。
经过书房时,里面透出的灯光和低沉的说话声让她脚步一顿。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李树琼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宅夜里,依然清晰地丶一字一句地钻入她的耳朵,冰冷,黏腻,如同黑暗中毒蛇的吐信。
「……早跟你说过,这个周志坤很狡猾……不要紧,我们可以耐心地等……」
周志坤?这个名字她听过!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家宴那天,白清莉盘问时,似乎不经意地提过一句:「听说清萍妹妹回来,路上有个叫周……周什么坤的经理照应?」当时伯父白云瑞厉声喝止了她,但这个名字,白清莲记住了。后来她悄悄问过婆婆,婆婆只含糊地说,是以前白家里商号的一个老人,不太本分,走了。
「布好网,守好码头丶车站丶黑市换钱的地方……」
网?码头?车站?黑市?这些词让她浑身发冷。这绝不是在谈论一个简单的丶不辞而别的商号经理!
「家里的清静,最重要。」
家里的清静?哪个家?白家?还是这个只有她和李树琼两个人的丶冰冷得像个旅馆的「家」?
「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处理乾净……」
处理乾净?
白清莲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所有的侥幸。
「记得你这个恩情……」
恩情?谁对谁的恩情?李树琼对电话那头的人的恩情,还是……对方帮李树琼「处理乾净」后的恩情?
所有的碎片——白清萍突然的丶带着重重疑云的「归来」;李树琼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和连日奔波;白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丶极力粉饰太平的态度;白清莉那充满职业性怀疑的试探;婆婆暗示「抱养」时那近乎怜悯的眼神……
还有,李树琼书房里,那本她偶然发现的丶夹着白清萍旧字条的书。她后来心乱如麻,又偷偷去翻过,字条已经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她焦虑过度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