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八载冬,青海湖要塞应龙城前霜雪飘飞。
应龙城立于青海湖中心的海心山东北部,三面环山,自此城建起,吐蕃不敢东渡。
去年此城竣工,大唐圣人天子亲自为其命名「应龙」。
于山脚仰望,方知何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险峻的应龙城中,张嗣源在窗前晒着一日为数不多的冬日。
桌前摆着几张潦草的稿纸,计算冬日的用度与物资的分配,以前也没人告诉他当将军还得数学好。
右军营满编1083人,石堡城之战减员275人,大湖南畔三战减员268人,剩下540人,又划拨两营千余人给他。
除编内将士,还有辅兵部曲两千人。
应龙城千余人的温饱全系于他一肩担之,取回修补甲械时,曲信又廉价卖了一批冬衣给他,补上冬衣的缺口。
就算是两心三肺的陇右超人们在青藏过冬全凭单衣也捱不住。
「镇将!」房门忽然被推开,胖大军汉孙裕带着霜雪走了进来。
「阿牛,跟你说了多少次,遇事别慌。你现在都是队头了,有什么事让部下通报即可,自己别擅离职守。」张嗣源回头道。
「湖…湖边,铁马,大纛。」孙裕喘了口气道:「冰面都在震动。」
「多少人?」张嗣源起身问道,随即拿起披风就往外面走。
「黑压压一片,太远了看不清。」
他们快速下应龙城,骑马直奔龙驹岛(海心山)海岸。
海岸边,几十名巡防士卒挤在高台边争相眺望,嘈杂地数着对面人数。
张嗣源快速登台,定睛隔大湖看去。
咯吱—
栏栅被他那酒樽大的拳头捏得直响,心里拔凉拔凉的。
天海之间胡骑鸣啾啾,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连成一大片,望不到头。
「他们来了…」
西岸庞大的吐蕃军团正在快速搭建营帐,六臂巫族们化身最强工兵,平地起高坛。
具装甲骑正驱赶着吐谷浑长龙般的俘虏队伍。
统帅马祥仲巴杰静静伫立在岸边,皱眉看着那座雄伟的海心岛,去年汉人在大湖北部湖滨修了神威军城,被他攻陷了。
不久之后,唐军就在海心山上修了应龙城,帝国堪称建城狂魔,打到哪城就建到哪。
今年唐军还攻陷了石堡城,按这攻势就快把青海打穿了。
不过吐蕃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们不能失去青海,就像大唐不能失去关东。
马祥仲巴杰收拢残部又整合后续援军,拣选十万战兵奔赴卷土重来。
幅员辽阔的吐蕃帝国在兵力上不是河西丶陇右两个军团所能比的。
会战石堡时,他们低估了唐军的决心,准备仓促,失了先手。
此番他必然要拔除唐军在大湖的这颗钉子,以弥补石堡城陷落后带来的空前边防压力。
「主人,吐谷浑俘虏部众万余人,其余的大多被唐人迁到河陇地。」俊美的尼泊尔仆人上前报导。
「废物!」马祥仲巴杰扼住仆从的脖子,红瞳里泛着疯狂的光芒,「那就去九曲之地把吐谷浑那些墙头草带来。」
「可军中领主们颇有微词……」
「让那些吃斋念佛的贵族闭嘴,从禄东赞到论钦陵无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马祥仲巴杰合拢六臂,向冥冥中的颅骨之主膜拜。
……
数日间,相连数十里的巨无霸军营就在西岸搭了起来。
虚弱的尚·那囊·悉东赞没有披甲,因为丢失城池,他被马祥仲巴杰打了五十军棍。
这还多亏了那囊家的地位,其余几位败军之将直接被马祥仲巴杰生切活啖了。
实封领主们大都不喜欢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可谁也不敢违抗他。
领主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登坛祭祀,亵渎他们纯洁的血脉。
吐谷浑的奴隶们被押往湖边,如待宰的牲畜般绝望哀嚎,刀斧者们手起刀落,冰面宛如猩红颜料打翻后渲染的白纸。
尚悉东赞的太阳穴止不住地跳动,他绝非心慈手软之人,可如此明目张胆破坏传统的魔堕现象践踏了他身为守序者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