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五章山苜楂(第1/2页)
天刚蒙蒙亮,祖父便换了身浆洗干净的粗布长衫,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碎银,独自往乡衙走去。
大盛国法当前,半点马虎不得。昨日席间定下的事,必须一早办妥——去官府报备淮锦亲事暂缓的缘由,按规缴清第一个月的罚金,拿到官印文书,才算彻底守住国法底线,也能彻底回绝乡里的议亲说辞,护住淮锦不被仓促婚配。
淮锦也早早起身,挎上竹筐打算去河滩边采些鲜嫩的山苜楂。开春的山苜楂最是肥美,拌上杂粮蒸菜团子,清甜管饱,能省下不少口粮,也能给家里换换口味。
刚踏出院门,就见盛川扛着柴刀、背着竹弓跟了上来。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发髻松松垮垮束着,眉眼微垂:“河滩偏僻,我随你一同去,顺路猎些野味,换银钱贴补家用。”
这些日子,他日日早起晚归,耕田劈柴样样争先,进山打猎从无空手,换来的碎银尽数交给刘氏,半分不留。他心里清楚,家里为了暂缓淮锦的亲事,每月要多缴一笔罚金,本就拮据的家境,更是难上加难,他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分担这份重担。
淮锦抬眼看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晨露沾湿裤脚,盛川始终落后她半步,脚步轻缓。
河滩边的山苜楂长得密密麻麻,翠绿鲜嫩。淮锦蹲下身,指尖麻利掐着菜尖,动作娴熟利落,满是农家女子的沉稳。盛川则转身进了旁侧山林,不过半个时辰,便拎着两只肥野兔、一串山雀走了出来,猎物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些你拿去集市变卖,攒起来以后家用。”淮锦拢了半筐山苜楂,起身说道。
盛川却摇了摇头,把猎物尽数递到她面前,语气诚恳笃定:“祖父去缴罚金,家里开销紧,这些换的银钱,全都留着缴秋后的税,我留在这,绝不能白吃白住,拖累你们。”
他从没想过置身事外,淮家冒着风险收留他,这份情分,他现下没有别的本事。只能用实打实的劳作偿还,护着这家人安稳熬过这数月。
淮锦指尖微顿,看着他眼底的真诚,没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拎起竹筐往回走。
两人归家时,祖父也从乡衙回来了,手里攥着盖好官印的报备文书,第一个月的罚金已然缴清。文书上写得明白,淮家举家将迁回中州原籍,女子婚事待归乡后再议,按月缴纳罚金,不违国法、不犯律例,算是彻底断了后顾之忧。
一家人刚松了口气,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吆喝声,正是此前三番五次登门说亲的张媒婆。她摇着蒲扇踏进院门,张口就提邻村周柱子的亲事,满脸热情地撮合:“淮老爷子,柱子家可是真心实意,锦儿及笄正好定亲,以后日子稳稳妥妥,多好的事!”
刘氏和淮老实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绝,祖父却缓步上前,举起手里的官府文书,语气平和:“劳烦媒婆费心,我淮家流放百年期满,秋后便回中州,锦儿亲事归乡再议。就不再劳烦您张罗了。”
张媒婆定睛看着盖着官印的文书,知道淮家是铁了心不答应,还占着律法道理,再也没法多言,只能讪讪赔笑几句,转身悻悻离去,这门亲事,算是彻底了了。
张媒婆走后,小院清净下来。
刘氏蒸好一大笼山苜楂菜团子,白白胖胖,透着野菜独有的清鲜,配上炖得软烂的山雀肉汤,一桌朴素的午饭,吃得一家人暖意融融。
小石头捧着菜团子,吃得满嘴青绿,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沉默吃饭的盛川,小孩子心思单纯,只觉得这位远房表兄人好、力气大,还总能带回好吃的野味。
淮山放下碗筷,看向盛川,语气真诚:“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日日进山打猎,换的碎银都贴补家里默默分担,实在辛苦。算下来,缴了赋税,还能剩下些盘缠。”
盛川连忙放下碗筷,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敦厚本分的模样:“伯父兄长收留我,给我一处安身之地,我本就该多出力气,哪谈得上辛苦。”
祖父看着他沉稳内敛的模样,眼底暗暗赞许。这人虽来历不明,却品性端正、知恩图报,行事有度,又懂得收敛锋芒藏住过往,这般心性,实属难得。没有看错人。
午后日头渐盛,风沙也歇了几分。
淮老实和淮山扛着农具下地除草,刘氏和王秀莲坐在廊下缝补衣衫,给一家人缝制换季的粗布衣裳,顺便收拾往后归乡要带的行囊。每一件旧物、每一寸布料,都成了往后带回中州的念想。
淮锦收拾好采回来的山苜楂,一部分焯水晒干留作冬菜,一部分留着晚上做菜团子。刚收拾妥当,就见盛川扛着竹弓、背着竹筐走过来。
“我再进山一趟。”他低声道,“近些日子乡里农户都在采野菜,猎物少了些,我往深山走一走,多打些野味,攒下的银钱,留着下月初缴罚金,也给家里多备些干粮路费。”
淮锦微微点头,轻声叮嘱:“深山里野兽多,别往最深处去,早些回来。”
“我晓得。”盛川应下,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转身迈步,循着林间小路往深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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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刻意佝偻着几分脊背,步履放缓,完全是寻常农家汉子进山觅食的模样。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黄土痕迹,掩去英挺眉眼,就算偶遇村里进山砍柴的乡人,也只随意点头寒暄。
他从不多言,却事事都替淮家盘算清楚。知晓家里要攒归乡路费,又要按月缴纳她的及笄罚金,日子拮据,便日日两头奔波,耕田、劈柴、进山打猎,从无片刻清闲。
也正因祖上都受过蒙冤流放、无路可走的苦楚,她才格外懂得盛川此刻寄人篱下、隐忍蛰伏的心境。不必言说,不必深究过往,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乱世里最难得的默契。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
村里有几户人家听说淮家回绝了周柱子的亲事,还拿着官府文书报备暂缓婚嫁,私下里难免有几句闲言碎语。有人说淮家自视清高,流放户还挑三拣四;也有人惋惜周柱子老实能干,错失了一门好亲事。
闲话飘进淮家院里,王秀莲听了几分,忍不住蹙眉:“这些人真是无事生非,咱们不过是等着回中州再议亲,有什么好嚼舌根的?”
刘氏叹了口气:“闲时都是这般,闲来无事就爱议论旁人,随她们说去,咱们守住本心,安稳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祖父坐在竹椅上,摩挲着祖传木牌,神色淡然:“流言蜚语如风沙,吹过便散了。咱们淮家熬了百年,什么闲言没听过?只要守好自己,守住家门安稳,静待秋后归乡,其余的,不必在意。”
老人家一番话,轻轻抚平了院里的浮躁。
日头西斜时,盛川才从深山回来。
竹筐里满满当当,两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堆山菇、干果,沉甸甸压在肩头,还用树枝藤蔓搭着架子。拖了一只野山羊回来,却不见他有半分疲惫。
他把猎物收拾妥当,一部分去皮处理干净,明日一早送去镇上集市变卖,换足银钱;一部分留下来,晚上炖山羊肉,给一家人改善伙食,也给正在长身体的淮石补身子。
晚饭时分,小院里飘起浓郁的肉香。
山苜楂菜团子配着炖山羊肉,汤汁醇厚,野菜清鲜,是近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盛川依旧默默坐在桌角,把鲜嫩的羊肉都夹给祖父、刘氏和淮锦、小石头,自己只捡些边角肉块,就着菜团子慢慢吃。
淮锦看在眼里,默默把碗里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悄悄拨到他碗里。
盛川一愣,抬眼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了句:“多谢。”
“你日日进山劳作,理应多吃些。”淮锦语气平淡,像对待自家兄长一般自然,没有半分别扭与疏离。
灯火摇曳,映着一桌和睦人影。
入夏之后,凉州边关反倒渐渐安稳下来。淮家索性闭门度日,不与人过多往来,落得一身清净。只等熬过这初夏,待到秋后缴完赋税,百年流放刑期便彻底了结,办好离境文书,便可举家动身。
全家都在悄悄收拾行装。祖上流传的旧物书籍、日常所用的器皿、晒干的草药粮干,一件件规整打包,能随身带的仔细裹好,带不走的就地封存托付邻里。人人眼底都藏着掩不住的期盼。
盛川看着时间越发临近他便更少外出,整日守在淮家院内,劈柴修院、打理菜圃,闲时便帮着修缮农具、整理归乡行囊。
偶然打猎,便让淮山帮着去城里卖。换来的银钱,依旧分文不留,尽数交给刘氏,贴补淮锦每月的婚嫁罚金,也一点点攒着全家归乡的路费盘缠。
日子不喧闹,也不波折,就这般不疾不徐往前淌。
只是慢慢的,边关隐隐开始有了异样。
往日往来关隘的商旅车马络绎不绝,近来却日渐稀少,到后来几乎绝迹。偶尔有零星赶路的流民经过村口,皆是面带惶恐、行色匆匆,嘴里碎碎念叨着时局不稳、内地不太平。
祖父阅历深厚,听着这些流言,眉宇间渐渐染上凝重。
他特意叮嘱家人:往后少出远门,不与陌生流民搭话,藏好存粮,安分守在家中,静观时局变化。
淮老实和淮山也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盘算着秋后早早动身,如今也暗暗多了几分忧虑。
只有年幼的小石头尚不谙世事,依旧日日贪玩,不懂大人眼底的隐忧。
淮锦前世作为地下党,对环境的变化和细微的动态更加敏感,隐隐察觉到风雨欲来。
她听着关外越来越多的乱世流言,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盛川更是比常人更为敏锐。
他出身行伍,最懂边关风声、朝堂动向。商旅断绝、流民南逃,从来都不是好兆头。他虽不露声色,依旧每日安分做事,心底却清楚:原本笃定的秋后归乡之路,恐怕未必能如预想那般顺遂。
但他没有多说,只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守好淮家小院的安稳,暗中多储备干粮、加固院墙,悄悄为未知的风雨做着准备。
整个夏日,就在归乡的期盼与时局的隐忧交织中缓缓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