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锦川食味录 > 第一卷 第三章 采山菌
    第一卷第三章采山菌(第1/2页)

    羯奴退去的风声渐渐平息,边关的风沙依旧卷着枯草,吹过村落的土墙,却吹不散小院里慢慢升腾的烟火气。

    日头爬过高高的院墙,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淮老实和淮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土,坐在石阶上拍打着尘土;刘氏和王秀莲在灶房门口择菜,嫩生生的野山菌铺在竹篮里,沾着晨露;小石头趴在祖父脚边,小手攥着一根干枯的草药梗,安安静静地摆弄,不敢惊扰大人。

    祖父淮老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旧木牌,木牌边角早已磨损,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是淮家传了几代的老物件。他垂着眼,指尖慢慢抚过木牌纹路,神色沉静,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

    淮锦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人安稳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请各位长辈进入里间。家人看着她的神色,虽事情未明,咱也都神色郑重的一道进了堂屋。

    关上门后,她没有丝毫隐瞒,将那日在后山坳撞见重伤将士、听闻军中构陷、连日悄悄送药送粮的事,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半点未曾遮掩。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淮老实手里的锄头重重顿在地上,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焦灼:“你这孩子,怎么敢做这般凶险的事!军营里的恩怨是能沾的吗?私藏一个被追杀的兵卒,一旦被查,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是啊锦儿,”刘氏也慌了神,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咱们小门小户,只求安稳度日,何苦惹这杀身之祸?”

    王秀莲满脸担忧,拉了拉淮锦的衣袖:“妹妹,不是咱们心狠,实在是乱世里,自保都难,哪敢收留这样的人啊。”

    淮山站起身,神色凝重,却没有立刻指责,只是看着妹妹,他知晓淮锦素来沉稳,从不会做莽撞无用的善事,这般行事,必有她的思量。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主位的祖父身上,在这家里,老爷子的话,便是定音的准绳。

    淮老爷子缓缓抬起眼,放下手里的旧木牌,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淮锦沉静的脸上,没有斥责,也没有惊慌,只是语气平缓地开口:“你听到,那人是冤枉的?”

    “是。”淮锦点头,眼神笃定,“而且他一身戍边的伤痕,是抗过羯奴、守过关隘的人,绝非通敌的叛徒,只是成了朝堂倾轧、军中争功的牺牲品。”

    老爷子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想起了陈年往事,语气淡得像风沙掠过:“咱们淮家,不也是如此。”

    一句话,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无人追问细节,可每个人心底都透亮。当年淮家祖上在关内遭奸人构陷,被扣上谋逆的莫须有罪名,一族人流放发配到这苦寒边关,历经百年风霜,才在这偏僻村落扎下根做了农户,熬到如今。那份蒙冤无门、亡命天涯的苦楚,刻在淮家的骨血里,不必明说,自能感同身受。

    “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拿全家冒险啊。”淮老实急声说道。

    老爷子抬眼,目光扫过儿女,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慌什么。咱们淮家的百年流放期,已满了。”

    这话一出,淮老实夫妇和淮山皆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底都泛起几分盼了多年的光亮。

    百年流放,期限已至,只要秋后缴清该纳的税收,办妥离境文书,淮家便能彻底脱离流放籍,收拾行囊,离开这苦寒荒凉的凉州边关,重回故土中州。

    满打满算,也只剩短短几个月的光景。

    淮锦看着家人的神色,缓缓开口,把全盘考量说得明明白白:“正是如此,咱们只需安稳熬过这几个月,秋后便动身回中州。届时相隔千里,军中旧案早已尘埃落定,他的身份罪名也早已被定死、尘封,再也不会有追兵追查,更不会有人把一个边关流民,和当年的军中旧案联系起来。”

    “这几个月,咱们只当他是家乡遭难、投奔而来的远房表兄,收敛他的锋芒,遮掩他的样貌,让他安分留在村里帮衬家事,不惹是非、不露头脸,轻易不会被人察觉。左右不过数月功夫,熬过去,便再无半点隐患。”

    她心思缜密,从一开始便算准了这层缘由。无需费尽心思为他翻案,只是借着淮家即将离开的契机,护他熬过这最凶险的一段时日,等抵达中州,一切风波平息,他便可自行抉择去路,既全了心底对英雄的敬重,也绝不会拖累家人。

    淮老实愣了半晌,彻底回过神来,满心的焦灼瞬间散去,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左右就这几个月,咱们多加谨慎,定然不会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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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戍边的汉子含冤落难,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左右不耽误咱们回中州,也算是积一份善缘。”刘氏心肠软,此刻也彻底放下了担忧,笑着应和。

    王秀莲也松了眉头,连连点头:“我这就去收拾偏屋,再把他的衣物浆洗好,绝不让旁人看出半点异样。”

    “我明日便去找里正,打点好临时文牒的事,就按锦儿说的,说是远房逃荒的表兄。”淮山也当即敲定,再无半分异议。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把所有事宜安排妥当,从最初的担忧顾虑,变成了齐心周全。老爷子依旧坐在廊下,摩挲着那块旧木牌,浑浊的眼底,露出了一丝浅淡的怅然。

    次日天刚蒙蒙亮,淮锦便挎着竹筐往后山坳去,筐里装着温热杂粮粥、干净粗布衣裳、止血草药,还有一篮带着晨露的嫩野山菌。

    山坳里草木青翠,晨露沾湿枝叶。盛川靠着树干缓步调息,箭伤早已结痂,气色好了大半。他本就生得眉目英挺,轮廓深邃,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满身风尘,也难掩一身出众样貌与军人风骨,这般样貌气度,放在朴实山村,太过惹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淮锦,立刻起身,眼底带着愧疚:“是不是给你家中惹了难处?若实在为难,我此刻便动身离去,绝不拖累你们分毫。”

    “都安顿好了,家人已然应允留你下来。”淮锦放下竹筐,先将想好的远房表兄身份说辞细细说与他听,随即又轻声道出淮家的境况,“我们淮家在凉州已流放百年,秋后缴完税,便能离开此地,重回中州,满打满算,只剩数月时间。”

    盛川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全盘打算。

    等他们离开凉州、抵达中州,相隔千里,时局变迁,自己的旧案早已无人追查,彻底脱离险境。这般周全算计,既保全了家人,又救了自己性命,心思之细,考量之周全,让他满心感念。

    淮锦没再多说,径直上前,从旁边地上掬了一把细黄土,又摘了几片揉碎的青绿野草。

    “过来些。”

    盛川依言微微俯身,看着她近在眼前的沉静眉眼,指尖带着微凉的草屑与黄土,轻轻抹在他眉宇轮廓、脸颊侧骨处,稍稍掩去那份利落英气,添上山野农人风吹日晒的粗砺沧桑感。又随手扯乱他束得整齐的发髻,让黑发乱糟糟垂落几缕,半遮眉眼,褪去几分锋芒。

    “往后在村里,别总站得这般笔直挺拔。”淮锦轻声叮嘱,语气自然随和,“学着寻常农家汉子,走路放缓,脊背微塌,少露锐气。逃荒而来的人,本就该有憔悴落魄的模样,太过周正,反倒惹人猜疑。”

    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全是为他细细周全。盛川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乖乖颔首,立刻收敛周身行伍之人的凌厉气场,脊背稍稍放松,眉眼也垂下几分,瞬间从一个锋芒毕露的将士,变成了一个历经流离、神色憔悴的农家落魄表兄,样貌依旧,却再无半分惹眼之处。

    “这样便稳妥多了。”淮锦打量一番,满意点头,“走吧,跟我回村,往后这几个月,安心留在我家,等秋后咱们一同离开凉州。”

    盛川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刻意放缓脚步,收敛所有气场,全然一副落魄逃荒投奔亲友的异乡人模样。两人沿着林间小径缓步下山,偶遇早起进山的村民,好奇打量两眼,只当是寻常流民,半点未曾起疑。

    一路安稳走进淮家小院,偏屋早已收拾妥当,干爽整洁。盛川上前一步,对着廊下的淮老爷子深深躬身行礼,礼数恭敬诚恳:“晚辈盛川,见过祖父。多谢伯父伯母、兄长嫂子收留,往后数月,我定安分守己,勤恳做事,绝不给淮家惹半点是非,绝不让诸位为难。”

    老爷子目光沉沉打量他片刻,见他收敛锋芒、沉稳安分,缓缓抬手:“既来了,便是自家人,踏实熬过这数月,往后的路,各自安稳。”

    刘氏连忙端上热腾腾的粥饭,笑着招呼:“快坐下吃饭,今日炒了新鲜野山菌,快尝尝。”

    小院里,粥香混着菌香袅袅弥漫,阳光洒在众人身上,暖意融融。

    盛川落座席间,看着眼前和睦安稳的一家人,看着身旁神色淡然的淮锦,心底彻底安定。

    他知晓,自己只需安稳熬过这短短数月,便能彻底摆脱追兵;而淮家,也即将结束百年流放,重回中州祖籍。

    风沙漫卷的凉州边关,这一方小小的烟火小院里,藏着蒙冤之人的过往,藏着绝境逢生的期许,只等秋后税毕,一同奔赴安稳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