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堂堂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泰斗,去水池边洗大白菜?
王存款站在那筐沾满新鲜黑泥的庞然大物前,足足僵立了半分钟。
深秋的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也把他头顶那些倔强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被国家投保了高额保险的手。
这双手,平时握的是毫米级的精密绘图笔,抚摸的是价值连城的千年古木。
现在,居然要用来抠白菜根部的烂泥巴?
王存款又抬起头,看向两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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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正靠在斑驳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浮茶。
那副云淡风轻丶甚至连余光都不屑扫过来的架势,明摆着是在赶客。
王存款的心里天人交战。
这要是让院里那些副教授丶博士生们看见,清大古建系的脊梁骨估计都要被戳断了。
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向上飘去。
落在了那根稳稳架在半空丶没有使用一颗现代铁钉的老红松横梁上。
那鬼斧神工的「暗卡十字」榫卯,就像是一个拥有致命吸引力的黑洞。
牢牢吸附着他毕生的学术信仰。
在真正的千古绝技面前,学者的面子,连这满地的木屑都不如。
「干!大师,这活儿我接了!」
王存款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接下来的动作,他做得出乎意料的乾脆利落。
只见他一把扯下那件剪裁得体丶出自义大利手工定制的高档西装外套。
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就搭在了旁边一块沾着白灰的破木板上。
紧接着,他双手并用,快速挽起白衬衫的袖口,一直撸到了手肘以上。
露出两截乾瘦却青筋暴起的手臂。
「哗啦」一声。
王存款迈开腿,毫无顾忌地一屁股蹲在了那口长满青苔的自来水池旁。
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喷涌而出,瞬间溅湿了他西裤裤腿。
这位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老专家,不仅没躲,反而眼神一凌,拿出了做大型课题的架势。
「大师您就放一百个心。」
王存款一边抓起一颗沉甸甸的大白菜,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表态。
「我这双手,在实验室里剥离过最脆弱的汉代竹简。」
「洗菜这种事,讲究的是受力均匀,绝对不能破坏植物纤维的完整性。」
「我保证,每一片叶子都给您处理得跟刚出土的玉器一样剔透!」
林默听着这番硬核的学术派洗菜宣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搭腔,只是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转身走向了院子角落里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灶台。
那是个用几块废弃红砖垒起来的简易土灶,旁边还堆着劈好的废旧木料。
林默动作熟练地抓起一把乾燥的刨花,塞进灶膛。
划根火柴扔进去,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在微凉的空气中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给这荒芜的院子添了一抹暖意。
林默从旁边那个缺了个口的竹篮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猪板油。
这是他早上去菜市场,顺手从肉摊上切下来的。
原本的打算,是用来熬点荤油,滋润一下那几块存放太久丶有些乾涩的紫檀木料。
但现在,看着那个在冷水里冻得直打哆嗦的免费劳动力。
林默觉得,还是先祭一祭这老头的五脏庙比较实在。
他拎起案板上那把黑乎乎丶甚至有些卷刃的宽背铁菜刀。
在旁边的磨刀石上,随意地蹭了两个来回。
寒光一闪。
林默的手腕只是轻轻抖动了几下,那块黏腻的猪板油,瞬间变成了大小均等的半厘米小方块。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只有肌肉记忆里的精准与稳定。
铁锅被底下的木柴烧得微微泛出青烟。
林默顺手拿起刀背一刮,将案板上的肥油尽数拨入锅底。
「滋啦——」
一声爆响。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油脂香气,在高温的催化下,瞬间炸裂开来。
纯正的动物脂肪味道,顺着胡同里打着旋儿的秋风,迅速霸占了整个后院的空气。
正蹲在水池边,对着一片白菜叶子上的泥点死磕的王存款,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王存款平时为了控制血压和血脂,家里那位身为三甲医院主任的夫人,管得比牢房还严。
顿顿都是水煮西蓝花配粗粮饭,连炒菜都只准滴两滴橄榄油。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闻过这种带着浓郁市井烟火气的荤油香了。
这股味道太横了,横冲直撞地钻进他的鼻腔,直接勾起了胃底最原始的渴望。
「咕噜噜……」
王存款的肚子里,发出一阵响亮的抗议声。
「洗好了没?」
林默的声音穿透淡淡的油烟飘了过来,依旧是那种松弛缓慢的调子。
「好了好了!不仅洗乾净了,我还按您的吩咐,全切成细丝了!」
王存款如蒙大赦,端着一个洗脸盆大小的红色塑料盆,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他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此刻被刺骨的冷水冻得通红,指关节甚至有些发僵。
但塑料盆里的白菜丝,却切得令人叹为观止。
每一根的粗细都在两毫米左右,长短一致,排列整齐。
透着一股常年做微缩模型养成的丶令人发指的严谨强迫症。
林默扫了一眼盆里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找个地方坐着等会。」
林默单手接过那个颇有分量的塑料盆,动作从容不迫。
他手腕一翻,将那一盆水灵灵的白菜丝,尽数倒进了已经熬出金黄油渣的铁锅里。
「哗——」
清甜的水汽与滚烫的猪油瞬间相遇,爆发出剧烈的交火声。
升腾而起的白色蒸汽中,林默修长的手指拎起一袋两块钱的大盐。
他没有用勺子去量,只是随手捏起一撮,在半空中轻巧地一抖。
粗糙的盐粒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均匀地散落在锅心。
紧接着,林默拿起旁边一碗泛着些许白沫的浓豆浆。
那是他早上买早点时,刻意多要的一碗,直接顺着锅边倒了进去。
原本平平无奇的清汤白水,在加入豆浆和猪油渣的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汤汁迅速变成了一种醇厚诱人的奶白色。
这种做法并不常见,是林默前世在苏杭一带游历时,从一个隐世老师傅那里学来的野路子。
土灶里的火烧得正旺。
锅里的奶白色汤汁开始剧烈翻滚,发出诱人的「咕嘟」声。
林默随手拿起案板上最后两块已经有些发硬的卤水老豆腐。
他没有用刀切,而是直接用手,将其掰成不规则的碎块,丢进滚烫的汤里。
粗糙的豆腐断面,能最大程度地吸附汤汁里的油脂和鲜味。
「行了,吃吧。」
林默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粗瓷大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递给了在旁边直咽口水的王存款。
王存款根本顾不上客气。
他早上为了赶来勘探一座晚清王府遗址,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加上刚才在冷风里吹了半天,又干了半小时的体力活,此刻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他双手接过那个略显粗糙的大碗。
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他冻僵的手心,让他舒服地打了个激灵。
王存款连筷子都没拿稳,就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奶白色的热汤。
汤汁入口的瞬间。
这位清大教授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穿了全身。
猪油那种醇厚霸道的香气,率先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是白菜那种饱含着水分的清甜,巧妙地中和了油脂的腻味。
最后,是那口饱吸了汤汁的老豆腐。
明明烫得舌头发麻,但只要轻轻一抿,豆香和肉香就在口腔里彻底融化。
那种温暖熨帖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疲惫。
「嘶哈——」
王存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厚重的镜片瞬间被热气糊成了一片白茫茫。
他根本顾不上摘下眼镜去擦。
抓起筷子,夹起一大块油渣和白菜丝,狠狠地塞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大嚼起来。
「我活了快五十岁(48岁)……吃了一辈子的学术饭……」
王存款一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我参加过那么多高级别论坛,吃过那么多星级酒店的珍馐美味。」
「结果……原来这世上最绝的一口,居然是这碗白菜豆腐汤?」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死死盯着正在慢悠悠喝茶的林默。
那一刻,王存款眼里的林默,已经发生了质的蜕变。
这哪里还是什么古建大师,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的厨神下凡!
「大师!不仅那榫卯我服了,您这手艺……我是彻底服了!」
王存款又往嘴里呼噜了一大口热汤,吃得满头大汗。
「我不走了!您只要每天管我一顿这饭,别说洗白菜,您让我去胡同口倒夜香我都认了!」
他一边大声宣誓效忠,一边抱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粗瓷碗,风卷残云地扫荡着。
什么专家学者的矜持,什么大学教授的面子。
在这一刻,统统被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彻底沦为了一个为了口热乎汤,可以放弃一切底线的卑微吃货。
「大叔,您也别叫我大师了,我叫林默,您叫我小林就行」
「那可不行,我还是叫你小林老师吧,我叫王存款,名字俗气了点,但这不重要。」
「王......存款??哈哈哈哈,那就叫你王叔了」
这名字确实有点和本人不符。
就在王存款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不放过,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舔的时候。
四合院那扇有些年头丶掉漆严重的黑漆大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钻了进来。
姜若云今天穿着一件极简款的米色长风衣,腰带随意地系着,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姿。
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这是她绕了两条街,排了整整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网红款。
还特意叮嘱店员,林默那杯必须是微糖丶去冰丶加双份芋圆。
姜若云本打算悄悄溜进来,给那个总是一脸平淡的家伙一个惊喜。
她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儿一定要傲娇地吐槽一下这破院子修得太慢。
可是,当她轻盈地迈过门槛,目光越过破败的影壁。
落向后院那个堆满木料的角落时。
姜若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个满地泥水和菜叶子的水池边。
一个穿着白衬衫丶却糊满了黑泥巴和油点子的中年大叔。
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一截破木头上。
动作极其狂野地抱着一个比头还大的海碗,用舌头把碗底舔得鋥光瓦亮。
那大叔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表情陶醉得就像是刚吃到了什么人间仙丹。
而在他身后的泥地上,还随意丢弃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因为破产而精神失常丶流落街头的资深流浪汉。
姜若云有些僵硬地转过脖子。
她看向正靠在门框上丶神色淡定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林默。
「林默……」
姜若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怀疑人生,指尖微微发颤。
她指着那个还在对着一只空碗意犹未尽丶甚至想把锅底也刷了的大叔,迟疑着开口。
「这……这个讨饭的大叔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