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频频点头,装作受教的模样,可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快跑,这老孙头东拉西扯,不定又说出什么「混帐」的话,让人「死去活来」,也是怪吓人的。
熙朝晚年,吏治败坏,各省亏空成风,户部收「部费」成了明规则,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行贿。
没有好处费的,哪怕是正常开支,户部也不准奏销;有了好处费的,哪怕亏空上百万,也是一笔勾销,这买卖,比老孙头卖豆腐脑可好做的多了。
如今雍正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断了这些人的财路,充盈国库。
会考府的衙门设在东交民巷,离吏部不远。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衙门口已站了不少人,都是来报到的。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新挂的匾额,「会考府」三个字,字迹端方,一笔不苟,一看就是雍正御笔。
赵不全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七品补服的官员正笑吟吟地走过来,见了赵不全,拱手道:
「这位就是赵不全赵兄吧?」
赵不全一怔,不认识这人。
那官员自我介绍道:
「在下翰林院编修刘统勋,奉旨到会考府帮办差事,久仰赵兄大名,昨日在吏部就听说了,赵兄在德胜门一番忠言,连皇上都夸您至真至诚。」
赵不全一脸错愕,刘统勋为乾隆朝的一代名臣,更何况他有个鼎鼎大名的儿子刘墉「刘罗锅」,刘家自顺治帝始,便入仕为官,也算是书香名门丶官宦世家。
今日却在会考府遇见,也算机缘巧合。
赵不全紧忙还礼道:
「刘大人客气,在下就是个粗人,当不得夸。」
刘统勋笑道:
「赵兄不必谦虚,仕途官场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赵兄这般敢说话的,还真不多。」
赵不全心中连连暗叹,若不是被逼到那般的绝境,任谁也不会提着脑袋说些孟浪之词。
他在德胜门说的几句话,消息传得可真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连翰林院的人都议论。
看来这九门大城之内,真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两人正相互寒暄,衙门口又来几人。
赵不全抬眼望去,只见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五品补服,三角眼精明外露,一看就是个老于世故的主。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的是从六品的补服,应该是候补的笔帖式。
那五品官员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赵不全和刘统勋,目光却在赵不全的身上仔细打量,脸上立马显出了笑意,拱手道:
「二位也是来会考府报到的?」
刘统勋也是拱手应道:
「正是,在下刘统勋,翰林院编修,这位是赵不全赵兄。」
那五品官听了「赵不全」三个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盛:
「哦?这位就是赵兄?久仰久仰!在下户部主事曹文斌,也是奉调来会考府的。」
赵不全忙行礼:
「曹大人客气,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曹文斌摆摆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以后都是同僚,不必见外,赵兄在德胜门的事,在下听说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赵不全心里苦,面上却只是谦虚几句。
不大一会儿,兵部的丶刑部的丶工部的又来几人,都是各部院抽调来会考府帮办差事的。
众人站在衙门口,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倒是热络。
赵不全注意到这些人对他格外热情,不管是五品的主事,还是从六品的笔帖式,见了他都是拱手问好,一口一个「赵兄」,说的无比亲切。
有几个甚至从怀中掏出荷包丶鼻烟壶之类的小物件,说是鉴赏,却又藉机要送给赵不全。
赵不全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一两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玛瑙鼻烟壶,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这个世道,真是个个都是人精,一双千里眼,两只招风耳,专盯着谁得了势丶谁受了宠,心里算珠打得冲天响,争名夺利,使的一个七窍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