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官道上的夯土已经几个月没沾过一滴雨,晒得裂开一道道口子。再加上陕西这地方的黄土本就没了水分,风一刮,地上的尘土便扬起来,朦朦胧胧地糊了人一眼。
通往府城的官道上,行人稀稀落落。这年头可不是后世,普通人轻易不出门,官道既不是国道,更算不上高速,从县城到府城近两百里地,少说也得走上三四日。平日里除了商队,老百姓极少露面,就算有也多半是跟着商队结伴同行。
张家的车队离开县城已有一日,今儿是第二天。车队里驴车骡车混着,走起来比纯人力要快上不少。
日头虽毒,车队却不敢懈怠,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速度。按行程,今日必须赶到柳树台歇一晚,明日再启程,方能如期抵达府城。
这条路张家车队走过无数回了熟的很,此次领头的是张修仁,这张修仁是县丞张修国的弟弟,也是张家商行的大掌柜。
别看张修仁名字里带着个「仁」字,这家伙却跟「仁」字可半点不沾边。
这些年仗着张修国做靠山,张家商行几乎垄断了县里的粮食收购,借着收赋敛粮的由头,明里暗里压榨百姓,昧着良心攒下了不少黑心银子。
大头虽是张修国的,可张修仁这掌柜的也没少往自己兜里搂。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当地数得上号的富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逍遥自在。
这回领着车队前往府城,张修仁难得亲自压阵,一来这批粮食比往常多些,二来走这一趟也是张修国的意思。
前不久县城出了桩大案,堂堂县狱居然被人给劫了,几个江洋大盗不仅带走了在押犯人,还杀了县衙的赵捕头。
这事儿虽被县太爷范正任联手县丞张修国和典史石滕给压了下去,表面上以仇杀结案,可实际上县里早已暗流涌动。再加上县令范正任这回徵税为了讨好上头,闹得全县民怨沸腾叫苦不迭,县丞张修国从中嗅到了机会,特意让张修仁借送粮之机去一趟府城,替自己给上官送点礼,顺便也给范正任上上眼药,好寻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当然,这事儿只有张修仁自己知道,车队里其余人一概不晓。
坐在骡车上,车身随着略有颠簸的官道晃晃悠悠,张修仁昏昏欲睡,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耳边是车轮碾过黄土碎石的有节奏的声响。
也不知眯了多久,他才醒来,掀开帘子望了望外面,扭头问道:「什么时辰了?到哪儿了?」
「回二老爷,刚过未时,再往前就是石家沟了。」
张修仁看看日头,点点头。这速度还算不赖,太阳下山前准能赶到柳树台,到那儿好好歇一晚,明儿傍晚就能进府城了。
「告诉张大,让前头快些,早到地头早歇息。」
「是,二老爷。」下人应了一声,麻溜地跑去找管事张大传话。不多时,车队稍稍提了些速度,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下的骡车忽然毫无预兆就停了。
张修仁一愣,探出头问怎么回事。下人跑去打听,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前面路上倒了棵树,把官道堵住了,张大正带人清理呢。」
「让他快些!赶紧搬开,别耽误了时辰!」张修仁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又缩回了车里。外头的太阳实在太毒,晒得人皮都要裂开,刚才车子走着好歹还有些风,现在一停,车厢里简直成了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原本想着,搬棵树不过片刻工夫。可万万没料到,就在他坐回车里的当口,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又是几声惊呼。
「又怎么了?」张修仁气不打一处来,好端端的闹什么?难不成夥计们拌嘴打架了?
他正准备下车去看看,惊呼声却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中间还夹杂着两声尖锐的惨叫哀嚎。
「抱头!蹲下!谁动就要谁的命!」
「别想着反抗!更别想着跑!我等今日求财不求命,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这就是下场!」
「怎么了?怎么了?」车队中间的张修仁还没搞清楚状况,刚下车的他正东张西望,就见一个下人面如土色地朝他这边狂奔而来,瞧见他便慌慌张张地喊:「不好了二老爷!前头遇到土匪了!」
「什么?土匪!」
张修仁一愣,反应过来时脸刷地白了。眼瞧着前头乱成一锅粥,他哪还顾得上多想,撒丫子就往车队后面跑。
前面来了土匪,他又不傻,这时候不跑,难不成等着土匪过来?跑!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