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天黑了一个时辰了。
宵禁令生效之后的汴京城像一头被捂住嘴的兽——呼吸声还在,但不敢出声。坊门落了锁,巡卒的甲叶碰撞声从主街上一波一波地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冲刷着每一条巷道。
刘承训出了宫城。
这次是夜里。
孟岐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老郎中大概会拿药箱砸他的头——「白天出去折腾膝盖还不够,晚上还要出去找死?「但孟岐酉时扎完针就走了,走之前照例嘱咐了一句「今晚睡满四个时辰「。刘承训应了。然后等老头的脚步声消失在帘外,他就开始换衣服。
王殷带了六个人。比白天多了两个——夜间出行,多一分防备不算多余。六个人分成两组,三个在前面探路,三个在后面压阵。王殷自己走在刘承训右侧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搭在袍子底下那把短刃的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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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裕带了另外四个人。
他是刘承训临时叫来的——传话走的是王殷新建的一条暗线,不过宫门口的任何明哨。韩德裕这些日子一直窝在禁军底层,以「都头「的身份混在史弘肇的人堆里,灰头土脸,连铠甲都换成了禁军制式的旧货。今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禁军营房特有的汗臭和铁锈味。
「世子。「韩德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喉咙底部在说话。
「跟着。不要出声。看就行。「
韩德裕点了一下头,退到队伍的最后面。
他带韩德裕来不是为了保护——王殷的人足够了。他要让韩德裕亲眼看一些东西。
看什么,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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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城到城南崇化坊,步行约两刻钟。
夜里的路比白天难走。石板路面上有坑洼,白天能看见绕着走,夜里只能靠脚底板的触觉——踩到硬的是石板,踩到软的是泥坑,踩到滑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渍。刘承训的右膝在出门后第一刻钟就开始发酸,但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孟岐这几天的针灸确实有效果,至少酸胀感来得慢了,不像以前走十步就有。
他拄着那根竹杖。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响被他压到了最轻——尖端缠了一圈麻布,是王殷想出来的法子。夜里行走,任何声响都可能引来巡卒。
崇化坊的坊门锁着。
但坊墙南段那处坍塌的缺口还在——上次来的时候他记下了这个位置。缺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能过。碎砖在脚下咔嚓作响,刘承训的袍角刮在断墙的毛茬上,撕了一道口子。
进了坊内,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崇化坊虽然破败,好歹还有人气——几户未走的百姓会在门前坐着晒太阳,偶尔有挑水的丶捡柴的从巷子里经过。但宵禁之后,所有的门都关死了,所有的窗都黑着。街面上空无一人。
不是真的无人。
是有人不敢出来。
刘承训站在巷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排坍了半边的民房上,墙面上的火烧痕迹在月光下发着一种暗沉的褐色光泽,像乾涸的旧血。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右前方一截残墙后面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丶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的声响。
他朝王殷做了个手势。王殷带人贴着墙根无声地过去,探了一眼。
然后王殷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沉闷。
刘承训走过去。
残墙后面是一个坊墙坍塌后形成的洞。洞不深,大约两三尺,勉强能遮风。洞里蜷着两个人——一个老妪和一个小女孩。老妪靠在墙壁上,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有半碗冷粥。小女孩缩在她腿边,脑袋埋在老妪的膝盖窝里,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后脑勺。
老妪在用手指蘸粥喂小女孩。
不是用勺——大概是没有勺。她把食指伸进碗里蘸一下,拿出来送到小女孩嘴边。小女孩张嘴含住她的手指,吮一下,咽下去。然后老妪再蘸一下。
一下一下。极慢。像一种无声的丶被磨碎了的仪式。
粥是冷的。手指也是冷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老妪花白的头发吹得贴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