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冈回来,江波一夜没睡。那些照片摊在桌上,三张,三个人。老关站在诊所门口,笑得很憨厚,旁边那个人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下巴和一只耳朵。阿珍站在那间屋子门口,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笑,旁边那个人站在她身边,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个守护者,又像一个监视者。几个人站在江边,老关丶郑建国丶董建华,还有那个人,肩并肩,像朋友,像同事,像一起做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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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拿起那张合影,走到窗边,对着灯光仔细看。凌晨四点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他把照片举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鼻尖几乎碰到纸面。郑建国笑着,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种笑很放松,像是一个没有心事的人。董建华也笑着,笑得很阳光,很正派,像他档案里那张照片一样,嘴角上扬,眼神明亮,像江面上反射的日光。老关也笑着,笑得很憨厚,像一个普通的游医,一个普通人,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个人没有笑。他低着头,看着江水,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子和下巴。那鼻子和董建华的鼻子一模一样,高挺,鼻梁笔直。那下巴和董建华的下巴一模一样,方正,有一条浅浅的沟。
他站在董建华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肩膀宽度,同样的脖子长度。只是董建华在笑,那个人没有笑。一个阳光,一个阴郁。一个亮,一个暗。一个活着,一个死了?还是都死了?还是从来就没有两个人,只有一个人,一张脸的两面?一面朝着光,一面背着光。
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它今天跑了很多路,从老浮桥到市局,从市局到黄冈,又从黄冈回来,来回几百公里。它累了,呼吸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梦里追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醒,只是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张合影贴在中间。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纸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线索,像网上的结,一个一个的,连在一起。他在董建华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人形轮廓,在轮廓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他拿起红笔,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孪生?
孪生兄弟。董建华有一个孪生兄弟。但董建平说过,他哥是独生子。是董建平不知道,还是董建平在撒谎?还是那个人不是孪生兄弟,而是董建华自己?是董建华的另一面?是他藏在阴影里的脸?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另一个自己?是他分裂出来的鬼?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老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点不耐烦。
「贺叔,董建华有没有孪生兄弟?」
老贺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有打火机点菸的声音,咔嚓一声,有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的声音,呼——那沉默很长,长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
「没有。他是独生子。他爸妈就生了他一个。他妈怀他的时候还掉了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才保住他。他爸高兴得请了全村人喝酒,杀了一只羊,摆了十几桌。那时候穷,能杀羊请客,是很大的事。」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确定?」
「确定。我和他从小认识,他家我去过无数次。他妈就怀过一次孕。没有什么孪生兄弟。他们家连张双人床都买不起,哪养得了两个。他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医生说不能再怀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老贺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得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声音有些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江波等着。
「董建华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变得不太一样。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以前他爱笑,那段时间不爱笑了。以前他话多,那段时间话少了。以前他走路昂着头,那段时间低着头。他妈说,孩子生了一场病,变了。后来就好了。我也没多想。小孩子嘛,变来变去的,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生病?变了?那不是生病。那是换了人。孪生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当警察,一个当鬼。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他们换了身份,换了生活,换了命运。谁是谁?谁杀了人?谁死了?谁留下了那封信?谁站在门口看着阿珍被杀?谁站在江边看着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谁在2010年去找老关,让他走?谁在1998年跳进了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