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波开车回市局,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董建平那句话:「那个孩子,是J的。」
红色的肚兜。婴儿。J。
他想起师父的笔记本,想起那张被撕掉的纸,想起那句「那个孩子,还活着」。
师父说的,和董建平说的,是同一个孩子吗?
是他吗?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成模糊的长影。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处工厂的烟味。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然后又趴下。
车停进市局大院。江波下车,汤圆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走进楼里,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米黄色的墙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那本笔记本还放在桌上,翻开在最后一页。
江波坐下来,一页一页往前翻。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钢笔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事刻在纸上。记的都是案子——抢劫的,盗窃的,杀人的,诈骗的。有些江波参与过,有些他没听过。翻到1998年的部分,纸张开始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覆翻看过。
「1998年4月。阿珍失踪案,无进展。丁老三有嫌疑,但无证据。」
「1998年5月。郑建国自杀。同事,老郑,可惜了。去他家吊唁,他老婆哭得晕过去。我不敢看她。」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师父的字迹在这里有些颤抖,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乱。
「1998年6月。省厅来人了,说要成立专案组。组长是我。查什么?他们不说。只说到了就知道了。我心里不安。」
「1998年7月。专案组成立了。一共五个人,都是从各地调来的。我们查的是一个叫J的组织。不知道什么意思,只知道是个代号。上面说,这个组织在江城活动多年,专门收留孤儿,训练他们,然后派往各地。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上面说,查下去。」
江波继续往后翻。
「1998年8月。查到了一些线索。J组织在江边有个据点,老浮桥附近的一间屋子。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屋里只有一些孩子的衣服,还有几本训练手册。训练内容很可怕,催眠,药物,精神控制。他们把孩子当工具。」
「1998年9月。董振华来找我。他是J组织的人,但也是我的线人。他说他知道很多,但不敢说。他说说了会死。我说你说了我保护你。他笑了,说你保护不了我。没人能保护我。他走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像是永别。」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振华是师父的线人。
「1998年10月。董振华又来了。他说J组织的首领,他见过一次。是个老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先生』。先生说,J代表愚者,也代表审判。他们要审判这个世界的罪恶。」
先生。
J组织的首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1998年11月。出事了。专案组有两个成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上面让我们暂停调查。我说不能停。上面说这是命令。我知道,有人害怕了。有人和J组织有联系。」
「1998年12月。董振华最后一次来见我。他说他要走了,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说如果我需要,可以去找。他还说,那个孩子,还活着。在江城。我问他什么孩子,他不说。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是十几页空白。
江波翻到封底,发现里面还夹着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质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7。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胶布,已经发黄变硬,像是很多年前缠上去的。
7号。
董振华老家的房子?在哪儿?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桐。
「查一下董振华的籍贯。他老家在哪儿。」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无为县,石涧镇,董家村。档案上写的是那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