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在无为县某个乡镇找到郭建设老家的那天,下着大雨。
乡下的路不好走,泥巴路被雨水泡软了,车轮直打滑。周骁开着车,嘴里骂骂咧咧,江波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连成片的稻田。
导航在一个村子前面停了,说目的地到了。
江波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眼前是一个普通的皖南村庄,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着,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飘起来。村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头坐在屋檐下抽菸,看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周骁过去问路,老头往村里指了指:「郭建设?早没了。他家房子都塌了,在后头,路边。」
他们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村里走。村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看见院子里种的柿子树和晾晒的衣服。走到村子尽头,果然看见一座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土坯墙,黑瓦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江波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堆废墟。
这就是郭建设的老家。三十年前,一个男人从这里走出去,到江城开餐馆,骗女人,让她们怀孕,然后让她们消失。二十年前,他死在监狱里,再也没回来过。
周骁在旁边拍照,江波一个人走进院子。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踩着荒草走到屋门口,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条歪腿的板凳。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江城日报,1995年」。
江波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突然,他看见墙上的报纸有一块颜色不一样,像是被撕下来过,又贴回去的。他走过去,把那块报纸揭开——后面露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巴掌大,塞在墙缝里。江波取出来,拿到门口的光线下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瘦高个,眼睛细长——是郭建设。女人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抱着那个女孩。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裙子,裙子上绣着一个小人。
夜跑的小人。
江波盯着那张照片,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毫无察觉。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阿珍。阿珍的照片他见过,笑得开心,眼睛弯弯的。这个女人眉眼和阿珍有几分像,但更文静,更内向,嘴角抿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是谁?
那个女孩,是后来死在江边的那个女童吗?
江波把照片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他走出来,周骁迎上来:「波SIR,村里有个老太太说认识郭建设,愿意跟咱们聊聊。」
老太太住在村东头,一间矮房子里,门口堆着柴火。她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周骁说话要凑到耳边喊。但她眼神还好,看见江波拿出来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建设啊,这是建设媳妇。」
江波一愣:「建设媳妇?」
「对啊,他媳妇。」老太太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这姑娘叫秀英,隔壁村的,跟建设结婚好几年了。这闺女是他们的孩子,叫小英。」
秀英。
江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马秀英,那个在江城等阿珍等了二十六年的女人。郭建设的媳妇,也叫秀英?
「这个秀英,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建设出去打工,她一个人在村里带孩子,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她突然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村里人都说,她是想不开,喝了药。」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张照片。
「那孩子呢?」
「孩子让建设带走了,说是去江城找他妈。」老太太摇头,「后来就没消息了。再后来建设回来过一趟,就一个人,孩子没见着。问他孩子呢,他不说。再后来,他就再也不回来了。」
江波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郭建设有媳妇。有孩子。媳妇死了,孩子被他带走了。然后他去了江城,开了餐馆,认识了阿珍,让阿珍怀孕。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起那封信:「哥,我对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我没敢认。你帮我照顾她,等我回来。」
郭建设说的「她」,是阿珍,还是那个被他带走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