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恍恍惚惚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一袋补液输完、护士过来给她换新之时。

    吃过药输了一定剂量的补液后,她体内的炎症有所缓解,不过四肢肌肉还是软塌塌地不怎么舒服。

    见她在床上拱了拱,床边的两个保姆阿姨立刻起身凑了过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配合着保姆阿姨喝温水、测体温的小春,昂起小脸接受温毛巾轻轻的擦拭。

    嫩嘟嘟的脸颊肉被擦地抖了抖,她四下扭头没看到陈仪倾的身影,忍不住问道:“王婶婶,我爹呢?”

    王阿姨掏出宝宝霜,挤了一点擦擦小姑娘柔软的脸蛋和鼻子,压低声音解释:“这间病房是女患者住的,少爷不方便陪护,今晚阿姨们陪着你好不好?”

    “唔。”坐在病床上的小春有些好奇,忍不住偏头往旁边看。

    只看到了一片闭合的白色窗帘。

    她知道自己生病,家里的大人们肯定很着急,便用电话手表给陈家二老和屈慎停,都发出了语音报平安。

    接到她的消息,下一秒苏楚秀就弹来了视频通话,通话那头的大人们一通关心和叮嘱。

    “小春肚子饿不饿?你肠胃炎不能吃油腻辛辣的东西,家里煲了排骨汤送过去,一会儿记得要喝。”苏楚秀说。

    这会儿是晚上九点多。

    傍晚六点时小春在家里吃了晚饭,但才吃下肚没多久,她就难受得上吐下泻。

    陈家二老担心她晚上在病房里醒过来,肚子里没有油水会饿,早早地让厨房重新备菜熬汤,做好了清淡的吃食封在保温杯里,让人送过来。

    小春点着头奶声奶气地应了。

    她安抚完家里大人们的情绪后,又拨通了陈仪倾的通话。

    隔着屏幕,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小姑娘龇牙笑笑:“爹我醒了喔。”

    陈仪倾仔细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小孩儿。

    见她还笑得出来,小表情看着比来医院的路上有精神多了,应该真不难受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家里两个老人心疼小姑娘还来不及,不会讲什么重话,屈慎停更不必说。

    唱黑脸教育小孩儿这件事,只有自己来做了。

    “阮凝春。”陈仪倾狭长的眼眸一眯。

    听见他这个语气去叫自己的大名,小姑娘便缩了下脑袋,屁股慢吞吞开始挪,想挪出镜头画面。

    “你要跑哪儿去?”教育小孩儿的老父亲抱着臂,哼道:“我向幼儿园的老师问过了,下午你在外面玩儿的时候,自己把外套脱掉了是不是?”

    小姑娘身体素质向来不错,不应该无缘无故生病。

    陈仪倾联系了柯黛青,让她帮忙看了小春在学校里的监控,这才了然。

    小春垮着肩膀,耷拉着小脸坐在病床上听训,这一幕很像家里的胖比格咬坏了东西时,被苏楚秀拽着小爪子教训的样子。

    “生病是不是很难受?不想再上吐下泻地来医院打针挂水,以后不能出了汗就脱衣服知道吗。”陈仪倾苦口婆心:“你那个好朋友也吹冷风吹生病了。”

    “小玉生病了?”表情萎靡的小姑娘听到小伙伴也病了,一下着急起来。

    她乖乖地承诺以后一定注意身体,不随便在教室外面脱外套后,陈仪倾才把辛成玉家长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她。

    “拜拜陈队长,我一会儿再找你喔!”小春急哄哄说完,挂了电话。

    徒留酒店里的老父亲独自面对黑屏,气得牙痒。

    小春联系上小伙伴的时候,辛成玉也正蔫哒哒地打着吊水。

    她状况似乎更严重些,头发乱蓬蓬地盘起来像个小鸡窝,哭得眼泪汪汪吸着鼻涕,抱着平板可怜兮兮地和小春四目相对。

    话外音是独自在家带孩子的辛爸爸,万分无奈的声音:“辛成玉,你哭得这么惨别人会以为我在虐待你。”

    “呜呜你就是坏!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你妈在家也会让你吃药……”

    小春笨拙地摸摸屏幕上,小伙伴哭得通红的脸:“小玉别哭,吃了药肚子就不痛了。”

    吭哧吭哧的辛成玉把平板抱在怀里,那叫一个委屈:“我不管我也要换徽生手表,我要和小春加好友!”

    两个小姑娘用的电话手表不是同一个品牌,所以她们加不了好友关系。

    辛爸爸更无奈了:“你上半年为了和叶彬加好友,才缠着我给你换的手上这个,才用了半年!”

    辛成玉“哇”的一声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不要叶彬的好友了,我要小春的!”

    “好好好别哭了,你那手上还有留置针别乱动,等下再扯到……给你换行了吧!”辛爸爸声音有些崩溃。

    成功让窝囊的爹妥协了的辛成玉很快收了声,带着哭腔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她狠狠擦了擦鼻涕,抱着平板冲看傻眼的小春笑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小姑娘唉声叹气,有说不完的话。

    还是保姆阿姨觉得小春醒来时间不短,该吃点东西了,不然胃里空空还会难受,她们才愿意挂电话。

    小春放下平板摸了摸瘪下去的小肚,煞有其事地感受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是饿了,肚皮在叫了。”

    保温桶里的汤和菜都还烫着,王阿姨直接在小桌板上摆放。

    不过装在分餐盒里的米饭有点冷了,另一个阿姨便去住院区的微波炉热一热。

    病床上的小春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旁边一看,正对上一双温和却疲惫的眼眸。

    她愣了一下。

    间隔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床帘,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露出了里侧床铺上半躺着的中年女人。

    女人在身上的被子上垫了一个餐盘,手里拿着苹果和小刀削皮。

    她是被旁边病床的小姑娘声音吸引到了,这才默默地拉开帘子,静静看着小朋友和家人撒娇、和小伙伴说说笑笑。

    这会儿被扭头看过来的小姑娘愣愣盯着,女人把削好的苹果切开,将没有核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吃吗?”

    小春惊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苹果,半晌犹犹豫豫地伸出小胖手接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小姑娘倒不是嘴馋了想吃,是心里怕,没敢拒绝。

    怎么办呀,旁边病床上的姨姨……好像是个杀人犯!

    其实小春早就闻到了这间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尸气。

    但她所处的环境:医院,让她放下了戒心。

    这所巨大的三甲医院内,几乎每一天都有重病或衰老之人死去,有受了伤流着血的伤患来看病,内里的气味非常杂乱。

    无论是血腥气味还是尸气,存在于此都很正常。

    可当帘子拉开,小春看到了中年女人的面貌,她才猛然意识到不是的。

    房间内尸气血气的源头,并不是医院内沉积的旧产,而是和她同一个病房的女人!

    在小春的眼中,一股浓浓的青黑色像画笔描摹上去的轮廓,将隔壁床上的中年女人笼罩其中。

    那张神情温和的面孔上,更是盘踞着深深的孽力。

    是杀过人才会留下的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