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一物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虚无缥缈,和孽力一样在人活着时看不见也摸不着。

    死后魂归地府,走过孽镜台前才会一闪而过,决定这缕亡魂可以去投胎,还是要坠入地狱赎罪。

    至于活人调度并使用功德之力,更是闻所未闻。

    也就是阮凝春体内的系统发生了质变,变成了一种类似可以储存功德的容器,她才开始试着去发掘功德的用途。

    金灿灿暖洋洋的光晕,从她体内悄无声息地溢出,并未引起在场其他人的注意。

    无论是唐莲夫妻还是四组其他成员,关注力都被那团漆黑狂乱的恶灵吸引。

    只有退到最角落、天生灵性极强的屈慎停,捕捉到幽微的波动,忽然抬起眼眸。

    他那双形同柳叶一黑一灰白的双眸,迅速在屋子里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而后定定地落在被陈仪倾护在身后、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身上。

    打量着小春脸上变得有些勉强的表情,跛足少年微微站直身体。

    他两眼发光唇角忍不住勾起,是非常典型的极感兴趣的微表情。

    有意思。

    这小赶尸人,不仅命数特殊,身上竟还有奇异之处?!

    短短数秒的间隙,屋里的境况陡然出现了改变。

    有了小春放出的功德之力安抚,方月的恶灵周身浓稠的黑水逐渐稀释,平稳了下来。

    吕文真抓住那亡魂放松的一瞬间,使用了摄魂术。

    下一秒,屋内众人的眼前一晃,仿佛略过一抹白光。

    是方月生前封存的记忆,缓缓向他们开放。

    在方月年幼且短暂的记忆里,由于父母离异,她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父亲、奶奶爷爷一起生活。

    方家人对她不好不坏,物质上没什么缺乏。

    但父亲方世开长时间不在家,爷爷奶奶絮絮叨叨,多数时间在讲她妈妈唐莲的坏话,就那样无功无过地养着她。

    在方世开以及他们爹妈看来,他大唐莲好几岁让对方未婚先孕的行为,是在扶贫。

    把唐莲一个土疙瘩山里的穷丫头,带到大城市吃香喝辣地享福,她居然敢闹腾离婚,还嫌弃方世开是个人渣。

    让方世开颜面无光。

    之所以方家非要把方月的抚养权拿到手,不是他们多么疼爱这个女儿,而是一家人不乐意让唐莲心里痛快。

    唐莲越是爱孩子,他们越不让她们见面。

    答应了又反悔,反反复复地折磨唐莲看她崩溃,方家人才高兴。

    还有一个原因,是方月从小就显露出超过同龄孩子的聪明。

    从读幼儿园时,老师就说她记忆力好脑子灵光,一看以后就是个读书种子。

    这样一个很可能有大出息的孩子,哪怕是个姑娘,方家也不愿意撒手。

    反正养在家里又花不了几个钱,就当投资了。

    也正因方家人对方月没有多少爱,利用舍弃的时候也毫不手软。

    在方月读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就日渐凝重。

    她从爷爷奶奶和父亲时不时的交谈声中,懵懂地知道爸爸要结婚的新女朋友,似乎流产了。

    也是那个时候起,方家人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

    时常因为一些小事斥骂责罚她,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古怪。

    小小的方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长辈们如此生气。

    她只能更听话,更懂事。

    在这种压抑不安的环境下,小方月越发地渴望每周去妈妈那儿住的一天。

    尽管爷奶和爸爸都说,妈妈是坏女人,抛弃了她不要她。

    她却觉得妈妈身边好温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抚摸的手掌好让她高兴。

    小方月想,就算妈妈是坏女人,她也好喜欢妈妈呀。

    直至她刚上小学的那两个月,家里人对她阴晴不定的态度有了改变。

    一向不怎么和她有交集的爸爸方世开,变得对她温柔关怀,经常下了班就带她去公园,给她买零食。

    爷爷奶奶也不再数落她,对她满是笑脸,在家变着法儿地给她做饭。

    小方月又惊喜又幸福,那短短的两三个月是她人生中最高兴的时候。

    记忆的碎片闪回,来到了改变她命运的那一天。

    得到爸爸的许可,放学后的小方月兴高采烈地去找妈妈唐莲。

    经过那条可以抄近路的小道时,哼着歌的小女孩儿看到远处的面包车窗内,坐着一个熟悉的人正在朝她招手。

    在她的眼里,那是妈妈唐莲。

    可那其实是高棉僧人阿赞奴!

    年轻二十岁的僧人还不像现在这般枯老,身上也没有如此多的纹身。

    在他所持有的鬼仔的迷障下,他的外形容貌,在小方月的眼里变成了唐莲。

    “妈妈”拉下口罩,笑着示意她过去。

    小方月有些惊讶,以为“妈妈”是来接自己,朝着面包车的方向走近。

    她刚要开口喊人,便被车上冲下来的彪形大汉掳走。

    再之后,便是长达数日的虐杀和折磨,以及对她尸体漫长地烤制与挫骨…

    这番痛苦记忆浮现,让方月的恶灵又隐隐有要失控的迹象。

    就在吕文真有点吃力时,小春努力地加大了功德之力的输出,才堪堪稳住。

    不说切身实际经历了这一切的方月,哪怕是通过摄魂旁观到零星画面的其他人,都面露不忍心里不适。

    强烈要求下短暂给她开了阴阳眼、也能看到方月记忆碎片的唐莲,更是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痛哭。

    “不要…不要再折磨我的月月了!!”

    她瞪大眼睛想冲上去阻止,旁边红了眼眶的施正宏只能紧紧抱住她,低声安抚。

    谁能阻止一段已经发生过的记忆往事呢!?

    不见天日的时光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更久,小方月最终被阿赞奴塞进了那块小小的佛牌中囚困。

    她重新回到方世开的手中后,爸爸捧着她痛哭流涕,爷爷奶奶给她摆上供品和香火,拍着大腿抹眼泪:

    “作孽啊,你妈妈怎么如此狠心,抛弃你就罢了,还把月月你卖给坏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愿意要你,我们方家要啊,哪有当妈的能干出这种事?!”

    变成鬼仔的方月,在痛苦中流下了泪水。

    她无数次缩在囚笼般的佛牌中,无声地喃喃自语:

    妈妈,为什么要讨厌月月?为什么让月月这样痛?

    她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怨恨和悲伤,恨意疯狂滋长。

    以鬼灵的状态回到方家后,方家人对她嘘寒问暖各种供奉。

    一个月后,方世开忽然与她促膝长谈。

    方世开叹着气说,他的结婚对象又怀孕了,但是身体不好,希望方月能帮忙照顾、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月月,爸爸就算组建了新的家庭也会疼爱你,阿姨就是你的新妈妈,你会有弟弟妹妹,我们又变成了幸福的一家人。”方世开循循善诱地说道:

    “你是爸爸的好女儿,会帮忙的,对吗?”

    看着方世开一脸期待的神情,小方月觉得自己被重视、被需要了。

    她同意了爸爸的请求,哪怕要护住那羸弱质量又差的胚胎,需要她源源不断地输送力量,让她无比痛苦。

    每当爸爸和爷奶夸赞她做得好,是一个好姐姐时,她会久违地在痛苦中感到幸福。

    就这样,方明乘在小方月的保护下,无病无灾地茁壮成长。

    起初的两年,方月很热爱重视姐姐这个身份,她是真的想为家人分忧,也渴望新妈妈和弟弟能把她当家人。

    可新妈妈根本不愿意和她接触,甚至连碰一下她藏身的佛牌,都害怕且抵触她。

    她十分失落。

    从活生生的人变成鬼,她的内心本就充满怨恨和苦楚,也会愈发地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渐渐的小方月很敏感地觉察出,爸爸和爷奶也并不像他们说得那样,更爱自己。

    其实他们更爱弟弟。

    桌子上的供食从早中晚替换,变成一天两次、偶尔只有一次。

    他们把自己所在的佛牌高高地供起,却常常抱着年幼的弟弟笑容开怀,反复逗弄。

    那样的画面,是她生前都没有体会过的疼爱。

    明明自己每天都很痛,明明她也想要家人的关心。

    就算无法抱住她,轻轻地抚摸一下佛牌也好。

    小方月难免会吃醋,会嫉妒弟弟方明乘。

    于是在某次免疫力低下的方明乘又要生病时,她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去换取弟弟的健康。

    她想通过发脾气,来让家人知道她的重要性。

    然而那一天,方世开冷冷地对她说道:“方月,你是一个不称职的姐姐,我真的很失望。”

    “你弟弟那么小身体那么弱,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他让他生病?你就是这么做姐姐的吗?难道你忘了当初你妈不要你把你卖掉,是我和爷爷奶奶把你找回来带回家,你就是这样让我们伤心难过的?”

    听着爸爸冷冰冰的语气,顶着那失望的目光,小方月慌了。

    她说:“爸爸,月月不是故意的,月月只是羡慕弟弟,想让你们也多关心一下我。”

    方世开冷冷地说道:“既然你不听话,那爸爸也不要你了。”

    “不,月月错了!爸爸你别不要我!”

    对变成鬼仔的方月来说,被抛弃已然成了她内心最深的执念,她太没有安全感。

    于是她苦苦哀求:“我以后会照顾好弟弟,再也不任性了,爸爸别抛弃我!”

    饶是这样,方世开还是把她丢进了封印的盒子里,任凭她在黑暗的佛牌中受了数日的折磨。

    等把她重新从封印的盒子中取出时,黑漆漆的小方月流着眼泪认错。

    从那之后,她便不敢再疏忽弟弟方明乘了。

    之后的十多年里,方世开就是用着这样的精神控制、打压洗脑,操控并榨干方月的力量,为儿子方明乘健康聪慧的人生铺路。

    他深知方月死的时候太小,心智不成熟渴望家人的关注和爱,害怕被抛弃。

    利用女儿这样可怜的心理,他毫不心软地PUA。

    但鬼终究是鬼,再善良的童子命数在这样长时间的折磨下,都会变得性情扭曲失控。

    到了后面几年光用语言和冷暴力,已经有些制服不住鬼仔方月。

    方世开毫不犹豫地让阿赞奴,给他制作了各种镇压鬼物的物品,用来‘惩罚’不听话发脾气的方月。

    时至今日,方月的理性完全被磋磨得消失殆尽,反噬是必然的结果。

    考虑到她的能量已经被榨光,儿子方明乘更是读了高三即将高考成年,前途一片光明,她已经没有用处了。

    相反还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反噬的危险。

    光是最近两年,她的攻击性就越来越高。

    儿子不止一次反应过,她会阴森森地蹲在暗处观察、盯着自己。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思来想去方世开决定尽快把方月脱手,他打算找唐莲当替死鬼挡灾消恨。

    要知道在他的刻意引导和迷障下,方月一直以为害死她卖掉她的人是母亲唐莲。

    仇人见面,一定分外眼红吧!

    只是方世开万万没有想到,来到唐莲家中的方月,并没有第一时间弄死唐莲一家人。

    她的恶灵幽幽地飘荡在有着母亲气息的家中,偷窥着那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那是残忍抛弃了她、害死了她的妈妈。

    和爸爸一样,她也有了新的家庭生了新的孩子,她会温柔地对待另一个女孩儿,她的妹妹。

    方月怨恨的同时,更多是嫉妒和不甘。

    她的妹妹和她死的时候差不多大,为什么妈妈爱妹妹,却不能爱她?

    她一直跟随在施晨光的身边,固执地想比较这个妹妹到底哪里比自己好,能得到妈妈的爱抚。

    佛牌上的禁锢解开,没有束缚的方月,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嫉恨,对施晨光下了手。

    她狠狠推了一把楼梯上的施晨光。

    但对方运气很好,正好有经过的老师眼疾手快,冲过来把她拽住。

    方月没有气馁继续寻找机会。

    也就在这期间,她冷眼看到施晨光在课间时间,玩儿幼儿园区的体育器材时,被一个死胖小子欺负了。

    那个胖子很讨人厌,仗着自己体积大,插了施晨光好几次队。

    施晨光不让他插队,他先是用力扯了一下小女孩儿的头发,第二次笑嘻嘻地去掀施晨光的裙子:

    “哈哈,你没穿裤子!”

    施晨光被气得眼睛都红了,带着哭腔:“我要去告老师!”

    小胖子冲她做鬼脸:“略略略,施晨光是告状精!我让其他人都不和你玩儿!”

    一直在不远处看着的小方月,心中升腾出扭曲的愤恨。

    她嫌施晨真光没用只会哭,告老师根本不会让这个胖子受到惩罚!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方月虽然长不大,却一直在充当保护弟弟的大姐姐角色。

    面对施晨光时她当然也是姐姐。

    她的确讨厌且嫉妒施晨光,可无论如何施晨光都是她的妹妹,是妈妈的女儿。

    不管怎样外人不可以欺负她的妹妹!

    目睹了施晨光被小胖子挤兑欺负的场面,方月当场失控,上了施晨光的身。

    她一抬眼睛,眼珠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黑影,神色扭曲地冲上去掐小胖子。

    可惜老师很快来了,施晨光这具身体又太弱了,她被强行分开。

    在施晨光昏迷之后,还在她身体内的方月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取代顶替了施晨光,占据她的身体,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抛弃自己、疼爱自己了?

    故而她才牢牢地扒着施晨光的躯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出来。

    摄魂的记忆到此结束。

    迅速‘看’完了方月短暂一生的四组众人,心情都很复杂沉重。

    如今的方月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恶的一面。

    但她6岁就死亡,还没形成正确的三观,那邪恶完全是被真正恶毒的方家人,催生残害出来的产物。

    真正应该责怪唾弃的从来只有方家那群畜生!

    而看到方月鬼上身施晨光原委的唐莲夫妇,更是表情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唐莲跌跌撞撞地扑到容器跟前,摇着头失声痛哭:“月月,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没有!”

    她眼中布满红血丝,“警察同志我求你们帮帮我的孩子,别让她再那么痛苦了…还有方世开那个渣滓!”

    眼瞧着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姜辰眼疾手快地搀扶住,惊慌道:

    “使不得使不得唐女士,你起来!你放心,抓捕凶犯是我们的职业,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