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躺在泉水边，月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能动了，再动，发现心口不疼了。
那个折磨他十年的蛊王，真的死了。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瘦骨嶙峋，但皮肤下，有血管在跳动，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我……活了？”他喃喃。
“嗯。”小鱼儿蹲在边上，托着腮看他，小脸认真：“我说了，你会活。”
拓跋烈抬头，看着这个奶团子，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他忽然就信了，信了她说的一切。
“公主殿下，我拓跋烈，此生愿为您效犬马之劳。”他跪下来，行了个北戎最重的礼。
“不要你效犬马之劳，只要你做好人。”她急忙说道。
“好，我做，我做好人。”他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萧凛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决定信拓跋烈这一次。
因为他在拓跋烈眼里，看见了光，那是死而复生的人，才有的光。
回去的路上，拓跋烈提出，北戎并入大萧。
“我王兄死了，北戎乱成一团，与其让百姓受苦，不如归顺大萧。”
“陛下仁德，必能善待他们。”
萧凛没立刻答应。
他看向小鱼儿：“你觉得呢？”
“好呀。”她点头：“北戎的小羊，可肥了。”
“御膳房的烤全羊，就是北戎进贡的。”
“要是北戎是我们的了，就能天天吃烤全羊了。”
萧凛笑了笑。
这奶团子，三句话不离吃，但她说得也没错。
北戎并入大萧，对大萧来说，百利无一害。
“那就这么定了，拓跋烈，朕封你为忠义侯，世代镇守北疆。”
“北疆行省的总督，你来做。”
“谢陛下！”
拓跋烈跪下，重重磕头。
他没想到，萧凛会这么信任他，毕竟，他曾是敌人。
“别谢我，谢她。”萧凛扶起他，指了指小鱼儿。
“若不是她心软，你早死了。”
拓跋烈看向小鱼儿，眼神复杂。
“公主，您就不怕我，反悔吗？”
“不怕。”她说得理所当然：“你答应我的，要当好人。”
“好人不会反悔。”
“就像小黑，答应保护我，就真的会保护。”
她举着小黑当例子，小黑面瘫着脸站在旁边，耳朵却红了。
“属下……属下会一辈子保护公主。”小黑害羞。
“一辈子很长。”小鱼儿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活到一百岁。”
“好，属下活到一百岁。”小黑点头。
“那一百岁后呢？”
“………”小黑卡壳了。
他没想到，奶团子会较真。
“一百岁后，他退休了，换别人保护你。”萧凛接话。
“哦。”小鱼儿放心了：“那要找个像小黑一样好的。”
“嗯。”
······
回到京城，萧凛下旨，北戎并入大萧，设立北疆行省。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大臣们分成两派。
一派说，北戎狼子野心，不可信。
一派说，陛下英明，开疆拓土。
吵得不可开交，直到萧凛把拓跋烈带到朝堂上。
他站在御阶下，虽然瘦，但背脊笔直。
“臣拓跋烈，愿以性命担保，北戎子民，永不为乱。”
“若有违此誓，臣愿自裁谢罪。”他拔出刀，对准自己心口。
小鱼儿在龙椅后面，探出小脑袋。
“哥哥，他不会自裁的。”她小声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好人，不会死。”
她说得笃定，像在说真理，萧凛笑了。
他看向拓跋烈，开口：“朕信你。”
“不是因为你的誓言，是因为她信你。”
他指指小鱼儿，拓跋烈愣住。
他没想到，一个皇帝的信任，会来自一个三岁半的奶团子。
“谢陛下，谢公主。”他跪下。
小鱼儿送拓跋烈的礼物，是一棵“好人鱼干树”。
她没灵力，种不出来，但她让陈嬷嬷做了一树糖霜小鱼干，挂在枯树枝上。
“这是我送你的。”她举着树枝：“等你有空了，就种在总督府门口。”
“让路过的百姓，都能吃一根。”
“吃了，就会做好人。”
拓跋烈接过，眼眶发红。
“公主，您为什么，总信我是好人？”
“因为你想活，想活的人，都是好人。”
“坏人想死。”
“就像北戎老王，他快死的时候，还想拉我陪葬。”
“那就是坏人。”
她逻辑简单，却直击人心，拓跋烈憨厚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公主，我发誓，一辈子，都做好人。”他哽咽着。
“嗯，我相信你。”她点头。
······
拓跋烈出发前一天，小黑也请求去北疆。
他跪在萧凛面前，背脊挺直。
“陛下，属下想去北疆。”
“为何？”
“属下想……去感化更多的人，像公主感化属下一样。”
萧凛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体内的蛊，已经解了。”
“是。”
“留在我身边，你会过得更好。”
“可属下想去北疆，那里有无数像属下一样，被蛊毒控制的人。”小黑坚持。
“属下想救他们。”
“用什么救？”
“用公主教属下的，善良。”他抬头，眼神坚定。
萧凛沉默片刻，他看向小鱼儿。
她正坐在门槛上，抱着根鱼干啃，听见这话，愣住了。
“小黑，你不要我了吗？”她跑过来。
“不是不要，是想去帮更多人。”
“就像公主帮属下一样。”
“可我想你留下。”她眼圈红了：“你走了，没人陪我玩了。”
“婉儿会陪您。”
“可她不会吹泡泡。”
“属下也不会了。”他苦笑：“属下只是个普通人。”
“可你是我的朋友。”她声音带着哭腔：“朋友不能走。”
小黑说不出话，他看向萧凛，求助。
萧凛蹲下身，把小鱼儿抱进怀里。
“小鱼儿，你知道什么是长大吗？”他轻声说。
“长大，就是学会放手。”
“小黑有他的路要走。”
“就像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们不能，把朋友绑在身边一辈子。”
小鱼儿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可我不想他走。”
“我也不想，但哥哥答应你，他每年回来看你。”
“带北疆的小羊，给你烤着吃。”萧凛替她擦掉眼泪。
“真的？”
“真的。”
“那……那让他走吧。”
“但要说好，一年回来一次。”
“少一次，我就把他种成鱼干树。”
小黑笑了，他重重磕头。
“公主放心，属下每年回来，给您带最大的羊。”
“还要给你吹泡泡。”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皂角水：“属下学会了，不用灵力也能吹。”
他吹了一个泡泡，淡绿色的，飘着薄荷香。
小鱼儿破涕为笑。
“好，我等你。”她伸手，接住泡泡。
······
小黑走那天，小鱼儿没去送。
她怕自己会哭，她躲在御书房，看萧凛批折子。
“哥哥，小黑还会回来吗？”她小声问。
“会，他不是说了嘛！会回来的。”萧凛安慰道。
“那他说话算话吗？”
“算。”他放下笔：“因为他是你教出来的好人。”
小鱼儿放心了，她爬到萧凛膝上，窝进他怀里。
“哥哥，你看。”她举起手腕。
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有一颗，变成了金色，在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
“王八爷爷说，这是娘给我的礼物。”
“每一颗珍珠，都有一个故事。”
“金色的那颗，叫‘放手’。”
“放手？”萧凛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学会了放手，才能学会拥有。”她认真解释。
“我放走了小黑，才能拥有更多的朋友。”
“就像我放走了灵力，才能学会当普通人。”
她说得深奥，但萧凛听懂了，他的小鱼儿，真的长大了。
“哥哥，你说对吗？”她仰头。
“对。”他吻她额头：“我的小鱼儿，最聪明。”
“那下次，婉儿要是也想走，我也要放手吗？”
“………婉儿不会走。”萧凛笑了笑。
“她还要等你回来，分她小鱼干呢。”
“哦，那我不放。”她放心了。
“嗯，不放，哥哥也不放。”
“一辈子都不放。”他抱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