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主动上前接过搪瓷缸,给宋毅摆在病床桌板上,

    “快,宋参谋,饿了吧,赶紧吃。”

    顾清如自觉道,“宋组长,好好休养,那我先回宿舍了。”

    宋毅开口阻止,“等下,顾知青。”

    “周干事,你应该还有事情吧?我这里就不耽误你了。“

    宋毅的声音,冷冽而疏离。

    周丽的手指绞着衣角,低头小声说道,

    “我可以留下来照顾......“

    “小王。“宋毅头也不抬地打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送周干事回去。“

    周丽抬头看向宋毅,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

    小王拉开门,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吱呀“一声门响,周丽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嗒嗒“声。

    顾清如意识到只有自己和宋毅两个人单独在病房内,她给宋毅倒好一杯水,说,

    “你吃完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明天我来洗。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宿舍了。”

    “等等。“

    宋毅突然抬头,窗外最后一缕暮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与下颌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如,多谢你救了我。“

    顾清如抬头,他的称呼让她有些愣神。

    平时都是顾同志,顾知青,今天怎么?

    顾清如下意识闪躲,摆摆手说,

    “我没出什么力。“

    “都是阿布都的土方子见效。“

    “你不用解释,我懂。“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顾清如心头一跳,他知道什么。

    他当时正昏迷,注射药液应该不知道。

    若是知道也没关系,就如实说是自己在沪市准备的,留着急用。

    顾清如正在心里盘算着借口之时,

    “你想去工农兵大学吗?“宋毅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

    “我父亲可以安排。“

    窗外的沙枣树在晚风中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清如立刻明白了,宋毅这是在报恩。

    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在这个年代比黄金还珍贵。

    就在三天前,她亲眼看见田明丽为了表现积极,徒手掰玉米掰到指甲翻裂。

    而现在,这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她手里。

    若是她接受了这个名额,救宋毅的恩情,他就回报了。

    想到刚才黄医生的话,她若是去上大学,是不是就远离这场纷争了?

    顾清如犹豫后开口道:

    “谢谢宋组长好意,我想考虑一下。”

    宋毅以为顾清如接受了这个请求,嘴角微微扬起,

    “你不用担心你的家庭,或者是弟弟,我可以找干部家庭收养他,这样,对他也好。”

    宋毅说的隐晦,顾清如明白。

    以她的家庭成份,虽然她做了很多努力,洗白了一些,但是追究起来,污点还是存在。

    她弟弟的身份就更是尴尬,有一双父母在劳改农场,现在在连队没有人歧视他,但是将来长大呢?

    会不会有有心人,在这上面做文章?

    这一切都不好说,只有找军人家庭收养,才是最好的方法。

    宋毅为她考虑的很周全。

    顾清如这么想着,抬头正撞进他盛满柔情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想起游魂时见过的黄浦江旋涡,看似平静却暗藏致命的吸引力。

    远处突然传来小王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跑调歌声,由远及近。

    顾清如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她缓缓坐在炕上,挎包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月光从窗户缝隙间穿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宋毅眼里深浅的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碎胸腔。

    缓了好一会儿,顾清如才站起身。

    这次宿舍没有外人,她直接闪身进了空间。

    热水冲刷身体时,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冲不散脑海中那个画面。

    暮色中,宋毅半倚在病床上,军装领口微敞,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我在想什么!“

    她猛地拍了下水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躺在床上时,天花板角落那只蜘蛛还在老位置结网。

    她想起草原上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歹徒逼近,宋毅将她护在身后。

    他那隔着粗布衬衫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得像是战鼓。

    虽然重生一世,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让她耳尖发烫。

    不知不觉,顾清如睡着了。

    睡意朦胧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仿佛又看见那部看过的纪录片:

    红委会办公室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p斗会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还有那场震惊全兵团的武装冲突。

    最难忘的是那位老首长——他颤抖的手捧着染血的军帽,

    玻璃板下那张全家福里,穿军装的年轻人笑容还那么鲜活,

    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儿子丧命后,老首长退休去了干休所,

    没有老首长庇佑的兵团,很快被凿反派撕的粉碎。

    “必须救下他!“

    顾清如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衣服。

    窗外,启明星刚刚升起。

    黑暗中她攥紧被角,脑海中两个选择在撕扯着:

    一边是宋毅递来的工农兵大学橄榄枝;

    一边是那个即将在武斗冲突中牺牲的年轻人,以及随之崩塌的兵团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