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将那份分红契约随意地放在桌上，并未刻意遮掩。
谢昀目光扫过，看到昭宁两成干股等字样，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之前已经知道陆瑶在经营铺子，却没想到她竟有本事让昭宁公主竟也入了股。
这意味着暗香阁已不仅仅是陆瑶的私产，更带上了公主的印记。
往后若有人想在这铺子上做文章，就得先掂量掂量公主的分量。
他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为她的聪慧和魄力感到骄傲，她并非困于后宅的普通妇人，她有能力开辟一方天地。
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不安与失落涌上心头。
她筹划这些，寻求公主的庇护，是否意味着在她心里，他这个夫君已经不足以给她安全感。
“公主殿下谬赞。”谢昀收敛心神，端起茶盏，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得体，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陆瑶身上。
“调香制香是雅事，既能消遣亦能赚些体己，只是经营之道，谢某并不擅长，只怕给不了什么好建议。”
昭宁公主挑眉，怪不得谢昀能得父皇欢心，这揣度人心的本事可真是见识到了。
他已经猜出她要为陆瑶撑腰的意图，言语里并不反对。
只是，他并未给出建议，看来对经商一事亦不看好。
陆瑶坐在昭宁公主身侧，闻言眼帘微垂，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这就是谢昀。
即便嘴上说着不反对，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女子应恪守本分依然根深蒂固。
在他看来，女子经营铺面，抛头露面，终究不是正道，即便有公主入股，也只是多了层光鲜的遮羞布罢了。
昭宁公主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谢翰林太谦虚了。瑶娘这铺子可不是只为消遣，你看这布置，这香品，还有这经营的心思，满京城也是头一份，连本公主都佩服。对了，”
她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方才在楼下，谢翰林说有话要对瑶娘说，不知是何事？若是不便本公主听，本公主这就回避？”
她说着，作势要起身，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显然并无真走的意思。
谢昀被公主将了一军，只得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并无什么要紧事，不敢劳动公主。”
“那好吧，本公主就坐下听听，权当消遣。”昭阳用谢昀的话不轻不重的怼了回去。
谢昀一噎，没想到昭宁公主竟护着瑶娘至此，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这般交情。
不止生意上的事，竟然连私事也要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瑶，语气放缓了些，“你与琅儿在别院住了这些时日，别院虽好，终究不如府里周全。母亲……近日身体也有些不爽利，时常念叨琅哥儿。”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一个能让陆瑶愿意回府的理由，“你若得空不妨带琅儿回府住，也好让母亲宽心。”
这话说得委婉，甚至带上了王氏的身体和思念做由头，算得上是放低姿态邀请。
若在从前，或许陆瑶还会因为顾全大局或心存期盼而考虑。但如今……
陆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昀，眼神清澈见底，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
“大爷有心了。”她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婆母身体不适，妾身理应回去侍奉。只是琅儿前番中毒，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养，不宜挪动，更忌人多喧杂。府中近日似乎颇为繁忙，妾身唯恐琅儿回去，反倒让婆母劳神挂心，更添烦扰。”
“至于妾身……铺子刚开业，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不若等过些日子，铺子上了轨道，琅儿也大好了，妾身再带他回府给婆母请安。届时，妾身定当在婆母跟前尽心侍奉，以尽孝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有理。
为了琅儿静养，为了不添麻烦，也因生意忙。
可谢昀听得出来，字里行间全是推脱。
她在告诉他，她对谢府不放心，对可能再起的风波有顾虑。
甚至，她说的是请安而不是回府。
她在极力的撇清和谢家，甚至和他的关系。
谢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瑶娘……”他想说什么，想说府里他会安排好，绝不会再让人惊扰到她和琅儿。
想说母亲那边他会去沟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上一次，他也是信誓旦旦，可结果呢？
琅儿险些丧命，程月茹虽自食恶果，但谢家和程家依旧在粉
饰太平。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身为谢家未来家主，自出生起，家族的责任、荣耀、规矩就刻入了他的骨髓。
他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在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间寻找平衡，习惯了以大局为重。
他曾以为这是天经地义，是身为世家子弟的宿命。
可如今在她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责任和规矩，竟觉得冰冷可笑。
他看着陆瑶沉静的侧脸，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慌。
也许，他真的要决定了。
如果再犹豫，他可能真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