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工资扣押偿还协议,被霍战塞进贴身口袋。

    纸张的棱角硌着胸口,一阵阵灼痛。

    走出军区办公楼时,西北特有的白毛风正刮得紧。

    没了苏云晚以前给他置办的纯羊毛大衣。

    身上这件缝补过的旧军装薄得像层纸。

    寒风轻易就扎透了布料,顺着袖口、领口直往骨头里灌。

    那条老伤腿被寒气一激,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得抽口气。

    霍战咬着牙,拖着腿,下意识地就要往家属院二号楼的方向拐。

    以前不管多晚下班,那扇二楼的窗户里总透着暖黄的灯光。

    炉子上永远温着热饭。

    脚迈出去半步,他又僵硬地收了回来。

    没了。

    那儿现在只有两面熏黑的墙,几条惨白的封条。

    还有一地混着冰碴子的煤灰渣。

    正值晚饭的点儿,大院里的烟囱都在突突冒烟。

    风里裹着一股子猪油渣炒白菜的香味。

    那是以前霍战最闻不惯的穷酸味,觉得油腻。

    可这会儿,这股味道勾得他干瘪的胃狠狠一抽,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得弄口水喝。

    霍战低着头,尽量缩着脖子,跟个见不得光的耗子似的,往公用水房那边挪。

    还没走近,一个尖得像锯木头的声音就炸开了。

    “哎哟,你们是没见着啊!”

    赵大嘴站在水龙头跟前,手里挥舞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那架势比文工团报幕的还足。

    周围围了一圈端着饭盆洗碗的军嫂,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亮着光。

    “咱们霍团长这一趟北京去得,那是相当‘露脸’!”

    “我娘家侄子就在北京站当搬运工,亲眼看见的!”

    赵大嘴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高得恨不得让全团都听见。

    “人家到了外交部的大门口,连门槛都没摸着!”

    “被当成那就要饭的盲流,被大兵拿枪托子硬是给赶到了煤堆里!”

    人群里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都带着看好戏的劲儿。

    “真的假的?那可是团长啊。”有人小声嘀咕。

    “团长顶个屁用!”赵大嘴眼眉一挑,声音又拔高了两个调。

    “人家苏云晚现在是什么身份?”

    “那是跟洋人坐一桌吃西餐的专家!”

    “咱们这位霍团长倒好,在那儿撒泼打滚,还要去抓人家的手。”

    “结果怎么着?被苏云晚当场指着鼻子骂‘脏’!”

    “脏?”

    “可不是嘛!心眼子脏,身子也脏!”

    赵大嘴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啪的一声脆响。

    “放着家里海城的金凤凰不要,非当个宝似的捧着个纵火犯梁盈。”

    “现在好了吧?梁盈那是蹲大狱的命,他霍战呢?”

    “背了一屁股债,听说为了还钱,把这几年的津贴都抵出去了。”

    “每个月就剩十块钱活命!”

    “这就叫捡了芝麻丢西瓜,活该!这就是现世报!”

    哄笑声兜头盖脸地泼过来,激得霍战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离水房不到十米的阴影里,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

    那些话一句句砸过来,他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也跟着嗡嗡地响。

    他想转身走,可腿不听使唤。

    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想着赶紧穿过去,回那个已经成废墟的家躲一躲。

    好死不死,迎面正撞上一营长那个胖媳妇李嫂。

    这李嫂平日里最是热络。

    以前见了霍战,隔着老远就喊“霍团长”。

    又是送咸菜,又是让自家男人来帮忙修桌椅,那是恨不得把巴结两个字写在脸上。

    霍战下意识地停了一下,甚至本能地想抬手打个招呼,维持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