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9章 此文可中
    七月初五,距离乡试还有三十四天。

    城隍庙里的油灯又亮了一夜。

    张守诚从文渊书坊取回批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李存义从供桌后面跳起来,差点把油灯碰翻。

    陈继之也放下了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三个人把油灯挑亮,脑袋凑到一起,六只眼睛盯着张守诚怀里那几张纸。

    “你倒是拿出来啊!”

    李存义急了。

    张守诚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页纸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供桌上。

    第一张是他自己的《见贤思齐焉》。

    批语只有三行,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破题抓住了思齐,但勉而及之四个字太硬。思齐不是硬追,是心向往之而自然趋近。”

    “可改为:贤者在前,我心向往,不觉其趋而自及也。”

    张守诚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不觉其趋而自及……”

    他忽然不说话了。

    李存义捅了他一下:“怎么了?傻了?”

    张守诚没理他。

    他猛地站起来,在城隍庙里来回走了几步。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写勉而及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追。”

    张守诚的声音有些发抖:

    “追贤人,追圣贤,拼了命地追。追了这么多年,追得我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

    “但青藤山人说,思齐不是追。”

    “你越想追,越追不上。思齐是心向往之,是不知不觉地走过去。”

    “你心里真的信了,真的服了,自然就走过去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我考了这么多年,每次写文章都在追。追会元的文笔,追主考的口味,追来追去,把自己的心追丢了。”

    “不觉其趋而自及,这才叫真功夫。”

    李存义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张守诚那副恨不得原地起飞的样子,也跟着激动起来,一把抢过那摞纸:

    “行了行了,你的我知道了,快看看我的!”

    第二张批语,李存义的《君子求诸己》。

    这一篇的批语长了一些,有七八行。

    “破题得法,承题稳当,起讲稍弱。”

    “可在起讲中加入一层:人何以求诸人?以其不信己也。不信己,故外求。此一层加上,全文立骨。”

    最下面还有四个字——此文可中。

    李存义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张守诚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李存义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可中!青藤山人说你能中!”

    李存义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考了两次乡试,都落榜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越考越差,最后灰溜溜地回真定府,当一个被人笑话的穷酸秀才。

    他爹已经三年没在过年时给他好脸色了。

    可现在——

    “此文可中。”

    李存义没忍住。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批语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你哭什么!”

    张守诚立马急了,伸手去擦:

    “别把字弄花了!”

    “我没哭!”

    李存义一把推开他的手:“我是……我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城隍庙里哪来的沙子。

    陈继之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张批语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

    “不信己,故外求,你们看这六个字。”

    张守诚和李存义凑过来。

    陈继之慢慢地说:

    “求诸己的反面是求诸人。人为什么会求诸人?因为他不信自己。不信自己能解决问题,所以才到处求人。”

    他看了李存义一眼。

    “青藤山人不是在改这一篇文章。他是在告诉你,你的问题不是技法不好,是你心里不信自己。”

    李存义愣住了。

    陈继之继续说:

    “你看你的起讲,一直在引用圣贤的话。孔子怎么说,孟子怎么说,朱子怎么说。”

    “你是在借别人的嘴说话,因为你不敢用自己的嘴说。”

    “青藤山人让你加的那一层,就是要你把这种不敢信自己的心态点出来。点出来,就破了。”

    城隍庙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李存义忽然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人何以求诸人?以其不信己也。”

    写完这一行,他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

    “我懂了。”

    第三张批语是陈继之的。

    他在三人中最沉稳,文章也写得最老练,但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沈默给他的批语是这样写的:

    “文气沉稳,章法严谨,然过于求稳,反失锋芒。”

    “八股虽曰代圣人立言,然立言者终究是人。”

    “圣人之言在先,汝之心得在后。有心得,方有生气。无心得,虽工亦匠。”

    “可于束股处稍放一笔,不必句句引经据典,留一句自家话,反见精神。”

    陈继之看完,沉默了很久。

    张守诚试探着问:“怎么样?”

    陈继之把批语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我写了这么多年八股,一直以为八股就是代圣人立言。”

    “圣人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不敢多一个字,不敢少一个字。”

    他摇了摇头。

    “青藤山人说,留一句自家话。”

    “我从来不敢。”

    这句话说出来,张守诚和李存义都沉默了。

    不是不会,是不敢。

    怕出错,怕出格,怕被人笑话,怕主考不喜欢。

    怕来怕去,把自己怕没了。

    这一夜,城隍庙里的三个人都没有睡。

    他们把批语翻来覆去地看,把青藤山人改过的句子抄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的原文和改文对照着读,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收获。

    天亮的时候,李存义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说,青藤山人到底是什么人?”

    张守诚想了想,笃定地说:“肯定是个老翰林。至少是侍读学士以上的。”

    “不对。”

    陈继之摇头。

    “翰林的批语我看过。此句妙、此典精当、尚可,就这种调子,温吞水一样。”

    “翰林的批语是隔靴搔痒,青藤山人的批语是一刀扎进去。扎完还要拧一下。”

    陈继之没理他,自顾自地说:

    “而且翰林的批语从来不教你怎么改。斟酌三五年,未必想得通。”

    张守诚和李存义对视一眼。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存义又问了一遍。

    陈继之想了很久。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一定很缺钱。”

    张守诚:“……你想了一大堆,就得出这个结论?”

    “你看。”

    陈继之指着批语上的润格:

    “三钱银子批一篇文章。他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卖了,这不是缺钱是什么?”

    “真正不缺钱的翰林,谁干这种事?”

    张守诚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