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在城墙顶端站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下方那片一半跪倒丶一半僵立的两千大军，以及那头正用竖瞳俯视着整个战场的赤色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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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腰间的十字剑从剑鞘里拔出来，递给了身旁的加文。
加文愣了一下：「大人？「
「拿着。「
罗恩的语气是平的，但加文接过剑的瞬间，发现领主大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东西一闪而过
更像是……一个演员在上台前的最后一次调整呼吸。
加文完全看不懂，但他本能地闭上了嘴。
罗恩大步走了下去。
城墙上所有的守军，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领主大人。
连护甲都没披，独自一人走下了城墙。
「大人！「加文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您要去哪里？！「
罗恩头都没回。
「去和我们的客人打个招呼。「
他推开城门侧边那扇专供单人出入的小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城墙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混乱的窃窃私语。
「领主大人要做什么？「
「他徒手走过去……那头龙……「
「闭嘴。「塞伦的声音极其短促地切断了所有的私语，「给我盯住，谁也不许乱动。「
她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掐进了城垛的砖缝里。
她信任罗恩，但信任并不等于不担心。
城门外。
罗恩走出侧门的瞬间，整个战场上所有活物的目光，几乎同时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包括那头巨龙。
两千名子爵常备军，第一次在恐惧之外产生了另一种情绪：困惑。
一个人，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连剑都没有带，就这样走出了城门，向着那头真龙走去。
没有护卫，没有魔法护盾，甚至连一点斗气的波动都没有。
凡斯跪在泥地里，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眉头皱得极深。
他干了二十年的职业军人，见过无数的勇士和疯子，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面对一头真龙走过去……这要么是勇气绝顶，要么是疯到了没有边界。
然而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头巨龙，在罗恩迈步走来的瞬间，没有动。
它没有喷出龙息，没有抬起爪子，甚至连那对遮天蔽日的翅膀都没有展开一分。它只是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竖瞳，极其平静地落在了走近的罗恩身上。
就像是……在等待。
罗恩走到距离红龙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极其缓慢地环顾了一圈。
他看了看左侧那片瘫软在地的两千大军。
又看了看右侧城墙顶端那些瞪大了眼睛的守军。
最后，他低下头，以一个极其郑重丶极其虔诚的姿态，单膝跪在了红叶镇外围那片泥泞的土地上。
黑色的风衣在春风中微微拂动。
那个跪姿，挺拔，肃穆，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庄严感，仿佛他跪的不是一头降落在战场上的巨兽，而是某种真正意义上超越了凡人认知的上古存在。
罗恩抬起头，直视着红龙那双巨大的竖瞳。
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普通，但不知为何，那几个字却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伟大的赤焰领主，您为何降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个战场上爆发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城墙上，已经跪了一大片的守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又跪下去了更多人。原本还站着的老兵里，有一个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那手背上的粗糙，掩盖不了眼眶里突然涌出来的那点湿意。
老学士芬恩的鹅毛笔差点再次掉落，他死死攥住，用颤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极其歪扭的几个字：「领主大人在与赤焰领主交涉，他正在为我们挡在前面。「
他写完这句话，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笔的走向了。
对面的两千大军，爆发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那种困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震撼的认知重建。
一个人，敢于独自走出城门，单膝跪在一头真龙面前，用那种极其平静丶极其郑重的语气，向真龙「问询「的人……
这还是一个普通的边境男爵吗？
凡斯跪在泥地里，死死地盯着那道跪在巨龙面前的黑色背影，嘴里喃喃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罗恩跪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脸。
罗恩跪在泥地里。
他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极其凝重的神情，眉头深锁，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几滴细汗。
那是一种「拼死劝说上古巨龙「时，才会有的满脸紧绷感。
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滴汗纯属浪费。
他在意识深处，以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向红龙发出了指令。
「叫一声，把旁边那块大石头拍碎，再说点什么。随便说什么都行，越难听越好。「
红龙在灵魂羁绊的另一端，沉默了大约半秒钟。
罗恩能感觉到，从红龙那边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大概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又沉默了半秒钟。
「行吧。「
于是，战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下面这幕景象。
那头赤色巨龙，在罗恩跪下开口问询之后，低垂着的巨首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那对竖瞳收缩了。
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极其具体的丶极其明确的，愤怒。
红龙张开了它那血盆大口。
「吼——！！！「
这一声龙吼，从它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携带着恐怖的声波冲击力，将周围十几米内的泥土和碎石全部掀飞出去。
那些原本在地面上已经跪成一片的子爵士兵，在这声咆哮的冲击下，连跪都跪不稳了，一个接一个地向后滚去。
就连城墙上的守军，也被这股气浪晃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老学士芬恩的帐册直接从手里飞走，他扑过去死死地按住，手指节上的力道差点把羊皮纸戳穿。
随即，红龙抬起了它那条覆盖着暗金色角质层的右前爪。
就在它旁边，有一块足有两层楼高丶显然是从赤焰峰方向滚落到这里的花岗岩巨石。
红龙的爪子高高扬起。
「砰！「
那块巨石在红龙的这一爪下，连抵抗都省了，直接在原地碎成了漫天飞溅的碎石和粉尘。
碎石如同雨点般砸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将地面砸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坑洞。
然后，红龙低下头，对着跪在它面前的罗恩，发出了一串极其生硬丶极其嘈杂的咆哮声。
那串声音，对于在场的任何人来说，都听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古老丶极其难以理解的语言。
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地试图从那些咆哮声中提取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老学士芬恩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恨不得自己有第三只手。
好同时抓住三支鹅毛笔，把那串龙语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你欠我的那批矿石什么时候结清，别老拖着……「
罗恩跪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脸上的凝重表情维持得极其完美。
但他的牙关咬得极紧。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肃穆，内心里发誓，等这场戏演完，一定加倍补偿给矿场添个新坑。
他在脑子里飞速措辞，给这段「龙语「翻译出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版本。
随即，他重重地俯身，额头触地，用一种极其恭敬丶却又带着无数压力的沉重语气，向着红龙大声说道：
「伟大的赤焰领主息怒！「
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不像话。
「是入侵者冒犯了您庇护的领地！「
「请您给您的守护者一点时间，让我来替您处置这些无知之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凡斯在泥地里跪得双腿发麻，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腿的疼痛。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脑子里那个还在运转的理性，此刻彻底宕机了。
守护者。
那个词，带着一种极其直接的力量，击穿了他对这场战争所有的认知。
一个边境男爵，是真龙领主的守护者，是那头上古存在认可的代理人。
这哪里是什么边境小镇？
这是龙的领地。
从一开始，他们就走错了地方。
子爵大军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在极度恐惧下爆发出了第一声。
「跑啊！！！「
一个士兵扔掉了手里的长枪，转身就跑。
有人扔武器，有人卸盔甲，有人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往灰岩河的方向狂奔。
甚至有几个人因为跑得太急，直接踩在了倒地的同伴身上，滚成一团。
凡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军队在三十秒内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