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但干净,老板娘是个脸颊红润、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苏格兰妇人,对这对自称“来徒步和寻找写作灵感”的年轻兄弟并未多加怀疑。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阴郁的天空和一片荒凉的沼泽地。栗花落与一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湿味。
“不喜欢。”他陈述事实。
“任务结束就走。”兰波正在检查房间的隐蔽角落,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去实地侦察。”
晚餐是旅馆提供的简单炖菜和硬面包,味道厚重。栗花落与一吃得不多。
饭后,兰波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偷拍到的模糊照片,开始低声讲解目标组织的疑似聚集地——一处位于沼泽更深处、几乎被废弃的古老石圈和旁边的破败石屋。
“他们通常在午夜进行集会。”兰波指着照片上几个披着深色斗篷的模糊人影,“人数不多,十人左右。但不确定是否有异能者,或者只是被蛊惑的普通人。”
栗花落与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玻璃。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面对任务前的麻木感,但这次,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厌烦。
厌烦这阴冷的天气,厌烦这诡异的邪教,厌烦这永无止境的“清理”。
“全部?”他问,指的是处理方式。
兰波沉吟了一下:“尽量……区分。首领和核心成员必须清除。被蛊惑的普通人……如果可能,弄晕,留给当地警方处理。避免大规模伤亡,减少动静。”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石圈”的小点,想象着那里可能进行的扭曲仪式,胃里泛起一丝不适。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排斥。
夜深了,雨势渐小,但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沼泽地里呜咽。
兰波安排栗花落与一先睡,自己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守夜,警惕着任何异常动静。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和兰波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苏格兰潮湿阴冷的夜,仿佛正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让他心底那片冰湖,冻结得更加坚实。
而遥远的石圈方向,似乎有某种令人不快的、微弱而扭曲的“波动”,正隐隐传来,挑动着他体内Vouivre那本就躁动不安的意识。
栗花落与一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栗花落与一不会做梦。
这源于他身体最根本的构造——人工特异异能体。
他的人格起源于上千行精密的、预设好的人格程序代码,每一条都承担着特定的功能模块,共同模拟出近似人类的反应与思维模式。
梦,那种属于真正人类的、潜意识与记忆碎片交织的混沌体验,对他而言是不存在的。
栗花落与一的“睡眠”更接近于一种系统的低功耗维护状态。
他的灵魂、是说如果存在的灵魂、它与这些代码融合、生长、更新。
但理论上,只需要一道来自最高权限的特定指令,专属于“Douze”的这个人格集合就可能被刷新、覆盖、乃至格式化。
栗花落与一会“恢复出厂设置”,变回那张纯粹的白纸,或者更糟。
兰波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而栗花落与一本人,对此认知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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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板什么都知道。
它清楚,栗花落与一过去偶尔体验到的、那些朦胧破碎的“梦境”感受,更像是某种人为的信息干扰或记忆碎片渗透,其中往往有它悄悄施加的影响,为了测试、引导,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但——栗花落与一并不知道这些。
这一次,没有石板的干预。
栗花落与一陷入的是一种更深层、更不受控的异常状态。
不是梦,而是某种……感知的渗透。
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荡在他意识深处,如同沉入深海时听到的、来自遥远水面的模糊呼唤。
那声音扭曲、断续,混杂着难以理解的音节,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错认的指向性——指向他。
栗花落与一在床上辗转,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
呼吸变得紊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守夜的兰波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悄无声息地移到床边,伸手探向栗花落与一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汗。
不是发烧,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Douze?”兰波压低声音唤道,手指轻轻抚上少年紧绷的脸颊。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失焦了几秒才缓缓对焦到兰波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兰……波?”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慌乱。
“我在。”兰波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力道稳定,“做噩梦了?”
栗花落与一急促地摇了摇头,汗水随着动作甩落。他反手紧紧抓住兰波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肤里。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破碎的法语单词混杂着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颤抖:
“J'ai...entendu...”(我……听见……)
“Quelqu'un...m'appelle.”(有人……叫我。)
“Loin...trèsloin...”(很远……很远的地方……)
兰波的身体骤然僵住,绿眸在黑暗中瞬间缩紧。他握着栗花落与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声音却压得更低,更沉:“什么声音?说什么?从哪里来?”
栗花落与一剧烈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未散的惊悸:“Pas...pasclair...”(不……不清楚……)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窗外,指向沼泽地和更远的方向,“Là-bas...”(那边……)
不是石圈的方位。比那更远,更深,仿佛来自苏格兰高地更荒凉古老的核心地带,或者……更抽象的某处。
兰波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其难看。
呼唤?来自远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也绝非普通邪教搞出的动静。
这直接触及了他最深的恐惧——牧神留下的后门,或者某种基于“黑之十二号”本质的、超越物理距离的感应与召唤。
他立刻将栗花落与一拥进怀里,手臂环住少年依旧在轻微发抖的身体,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传递着稳定的温度和力量。
“别听。”兰波的声音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耳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那不是叫你的。忘掉它。”
栗花落与一僵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