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降维打击的系统辅助,想要找到胡尧东就方便多了。
他的身份信息一经确认,李建军手下的侦查员直接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目前的落脚点。
他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在县里一家叫做宏远的储运公司当仓管员。
宏远储运公司是国营改制退下来的老单位。
当刑警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胡尧东正蹲在一人高的纸箱中间,手里捧着饭盒,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菜。
几名便衣刑警走到了他的面前。
“胡尧东?”带头刑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胡尧东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抬起头,刑警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他的脑袋特别圆,像是拿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一点儿棱角。
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又黑又胖,脖子粗的几乎和脑袋连成了一体。
活脱脱像是一颗在煤堆里滚过两圈的黑土豆。
但那张扁平的脸上,却有着一双大眼睛。
此刻这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像是一头正在反刍却受惊的牛。
“啊...是我,你们是谁?”
“找的就是你,擦擦嘴,跟我们走一趟吧。”刑警直接对他亮出了证件。
胡尧东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留了片刻,知道自己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他老老实实放下了饭盒,像个犯错被老师拎出教室的小学生一样,乖乖跟着刑警上了车。
整个抓捕过程非常平淡,甚至让人想打哈欠。
县局二楼走廊尽头。
胡尧东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低垂着。
李建军慢悠悠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胡尧东看了足足两分钟。
这种审讯技巧在老刑警里很常见。
不说话,很多时候比疾风骤雨般的呵斥更有杀伤力。
这是一种纯粹的心理施压,它会让嫌疑人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脑子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自己吓唬自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一遍又一遍地翻出来咀嚼,直到防线松动。
李建军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胡尧东抬起他那颗圆脑袋,茫然地环顾了一圈。
这屋子除了铁门就是铁椅,没有窗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干巴巴地回答:“这……这不是公安局吗?”
在他眼里,警察就是警察,警局就是警局。
无论是门口站岗的门卫室,还是做笔录的办公室,统统都叫“局子”。
“你只说对了一半。”
李建军的语气不紧不慢:“这里是公安局没错,但你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知道审讯室是干什么的吗?”
胡尧东再次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建军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缓缓说道:“我给你科普一下。
咱们公安局呢,分好几个部门。
“外头那间,有窗户、有暖气、桌上还摆着烟灰缸的,那叫询问室。”
“那是请来协助调查的人准备的。”
“这就好比是医院里的普通门诊,进去看看病,开点药,挂个吊瓶就能回家了。”
“但是,你现在屁股底下是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这叫审讯室。”
“审讯室就好比是医院里的重症病房。”
“只有一种人会被我们请到这里来,那就是犯罪事实基本已经被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楚的对象。”
“换句话说,住进重症病房的,都是马上要下病危通知书的重症病人。”
重症病房?
胡尧东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难道是那件事发了?!
胡尧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就像是风箱里漏了风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咬着嘴唇,试图在李建军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想看看这个老刑警是不是在诈他。
就在双方陷入高压般的心理拉锯战之际。
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仅吓了胡尧东一大跳,连李建军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尤其到了心理攻坚的紧要关头,是最忌讳被外人突然闯入打断节奏的。
推门进来的人是王建山。
王建山是个平时很讲规矩的人,此刻却行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李建军身边,俯下身子在李建军身边耳语了几句。
李建军听完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缸和烟盒,跟着王建山大步流星走出了审讯室。
咣当。
门再次被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胡尧东一个人。
他孤零零的被锁在椅子上,心理防线正在充满未知恐惧的静谧中走向崩溃边缘。
“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马自强那个王八蛋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无数个念头在胡尧东那颗圆脑袋里碰撞。
与此同时,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内,来了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坐立不安,他是宏远储运公司的经理,姓孙。
孙经理急的满头大汗,一看见李建军就像是见到了救星,忙不迭的凑了上去。
“李大队长,李队长!你们可算是把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给抓住了!”孙经理一边走一边说道。
就在半个小时前,孙经理听手下的工人来汇报,说仓管员胡尧东吃午饭的时候被几个警察给带走了。
消息传到孙经理的耳朵里,起初他只是觉得晦气,心想怎么招了一个这么不长眼的东西。
但紧接着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猛地联想起公司仓库最近发生的一件件怪事。
最近一段时间,宏远储运公司仓库里陆陆续续丢了不少东西。
丢的东西出奇相似,全部都是字画一类的艺术品。
仓库遭了贼,宏远储运公司便开始调查,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外贼,可外贼想要进入仓库首先得翻过一道高墙。
其次高墙内还有保安在巡逻。
如果要想不动声色的偷出字画,除非是江洋大盗。
如果不是外贼,那就是内贼了。
但就算怀疑是出了内鬼,宏远储运公司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要想有证据,要么搜出赃物,要么抓现行。
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抓出这个内鬼。
知道听说胡尧东被警察给带走,孙经理这脑子这才突然开了窍。
胡尧东可是掌管仓库钥匙的仓管员啊!
想通了这一层,孙经理再也坐不住了,他火急火燎的跑到了平江县局。
“李队长,你们不知道啊,这个胡尧东平时老实巴交的,像个闷葫芦,其实心里黑着呢!”
“我们仓库最近丢了好多字画,那都是名家作品啊!”
“我们内部反复排查,查来查去都觉得肯定是熟人作案。”
“可苦于一直没抓到现行,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敢随便冤枉好人不是?”
孙经理咽了口唾沫,继续添油加醋:“眼下他胡尧东因为偷东西被你们抓了进来,这不就全都对上了嘛!”
李建军冷冷地看着孙经理这副急于甩锅的做派,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刑侦,这种出了事才跑来报案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原本这个案子已经锁定了胡尧东就是建筑工地盗窃案的嫌疑人。
案情清晰明了,抓人、审讯、定罪,就是个按部就班的流程。
可现在倒好,突然之间又横生枝节,硬生生地插进来一个字画失窃案。
这两个案子如果真的是胡尧东一个人干的,那这小子的胆子和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警方不得不面临重新调整侦查方向的局面。
李建军没有顺着孙经理的话往下说。
“孙经理,先别激动。”
“我先纠正你一个概念上的错误。”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坦白从宽的标语:“胡尧东现在被我们带回来,在法律上,他目前只能被称为犯罪嫌疑人。”
“我们公安办案,讲究的是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能仅凭你个人的怀疑就给人定罪。”
李建军掸了弹烟灰,继续敲打着这位试图把警察当枪使的经理:“你不能因为你们仓库丢了字画,正好赶上胡尧东被抓,就直接拍脑袋认定是他偷的。”
“法庭上是要看证据链的。你亲眼看见他拿了?还是在他们家搜出字画了?”
孙经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不过,既然你们报了案,这案子我们肯定得查。”
李建军话锋一转,从办公桌上抽过几张信纸,连同笔一把拍在孙经理面前的桌子上。
“你现在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情况,包括丢失字画的详细清单、规格尺寸、具体是哪个朝代的、丢失的大致时间范围。”
“还有你们仓库平时的安保措施和人员排班情况,一字不落地给我写成书面材料。”
李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要写得清清楚楚,要负法律责任的。”
“写完签字画押,这就算正式报案了。”
“至于胡尧东到底是不是你们要找的贼,我们审完自然会有结果。”
孙经理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拿起笔吭哧吭哧地开始写材料。
安顿好孙经理,李建军和江源一起走出了办公区。
手里拿着孙经理写的材料,江源却突然有些困惑。
他将材料递给李建军看:“李队,我大致看了一下材料,发现疑点却有很多。”
“这胡尧东明明只有初中文化,对古书画更是外行,他怎么知道那副书画是值钱的书画?”
“你看他偷得这些字画,都是名人的作品,很有针对性。”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分析着这其中的疑点,同时在脑中组织着接下来审讯的话术。
这胡尧东,看来还真不是条小杂鱼。
审讯室里,胡尧东正瘫在铁椅子上
他不知道外面的警察到底查到了什么,那种煎熬比直接挨一顿打还要让人崩溃。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到审讯桌前,他将搪瓷茶缸狠狠地砸在木桌上。
“砰!!!”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拍桌子的声音还要大上几分。
胡尧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惊恐地看着犹如怒目金刚般的李建军。
“胡尧东!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李建军暴喝道。
“你真以为我们公安局是吃素的,你干的那些烂事儿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李建军根本不给胡尧东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连珠炮似地发起了心理攻势:“你可知道什么叫累犯?”
“国家刑法明文规定,对于屡教不改的累犯,可是要从重处理的!”
“你偷工地那点东西,原本主动交代了,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少蹲几年。
“但你非要把路走绝!”
他伸出手指,直指胡尧东的鼻子:“你们储运公司的经理就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
“他已经正式报案了!”
“他说你们仓库里那批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全他妈是你监守自盗给掏空的!”
李建军怒吼道:“加上之前你和同伙在建筑工地偷的那些电缆、钢筋,你这胃口是真不小啊!”
“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踩一辈子缝纫机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
“如果现在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胡尧东彻底崩溃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储运公司的经理竟然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报案,直接把最大的那个雷给引爆了。
胡尧东那颗圆圆的脑袋颓然地垂了下去。
“政府……我说……我全都交代……”
胡尧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工地上的东西……确实是我偷的。”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那是今年开春的事儿了。”
“我负责去踩点、剪电缆、搬钢筋,我有个哥们儿,叫马自强……”
“他负责在外面给我望风。”
“偷出来的那些铁疙瘩,我们连夜用三轮车拉到废品收购站给卖了。”
胡尧东语气里带着懊悔:“可是政府明鉴啊,那工地上看着东西多,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我们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折腾了大半宿,最后把钱一分,一人手里也没落下几个子儿。”
“那只能算是……算是赚了个辛苦钱。”
“后来……”
“后来我怕工地事发报警,就跑回平江县了,马自强觉得还是在城里安全,他说警察没查到我们头上,根本不用怕。”
“回到平江县之后,我找了个仓管员的工作。”
“我仗着自己是仓管员,手里有钥匙,就趁着晚上值夜班偷偷溜进去。”
“我不敢多拿,怕被看出来,一次就顺一两轴。”
“拿出来之后,我自己不敢去卖,”
他看着李建军,彻底把同伙给卖了:“我就找了马自强。”
“马自强这人胆子大,他认识的人多。我负责在仓库里往外偷字画,他负责在镜湖市去寻找买家。”
“我们俩分工很明确,他卖了钱,回来我们三七分账,我七他三。”
李建军看到胡尧东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洞开,知道这个时候决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必须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这链条上的所有人都挖出来。
他厉声喝问道:“马自强把那些字画卖给谁了?!谁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赃物!”
胡尧东这会儿已经彻底麻木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买家身份给抖了出来。
“马自强说,那些字画……全都卖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镜湖市挺有脸面的,他叫韩文东。”
“身份是……镜湖电子计算机厂劳资科科长,同时……他还是镜湖数字设备公司的经理。”
听到这长长的一串头衔,李建军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种人他们游走在体制内外,关系网错综复杂,堪称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红顶商人。
李建军看着笔记本上韩文东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案了,这背后恐怕牵扯着一条更深的利益链条。
今天这网算是捞着一条真正的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