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徐学武陷入沉思之际,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名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这名民警脸色发青,手里攥着对讲机,显然不是来汇报什么好消息的。

    他径直走到徐学武身边,弯下腰凑向徐学武的耳边,准备耳语几句。

    徐学武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挡了一下。

    “直接说吧,这里没外人。”

    “徐组长,外围封控的卡点刚按住一个人。”

    “是从金渡村里跑出来的,他直接找到我们,说要投案。”

    “他说……杜江河让他给您带句话。”

    徐学武眯了眯眼睛,看来杜江河已经坐不住了,已经准备把手里的底牌露给他看了。

    对方找来传话的人大概率是杜江河的亲信,放在古代相当于是死士。

    而杜江河不惜耗费一个亲信来给警方传话,说明他已经准备走到最后一步了。

    李建军摸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杜江河还有心思传话?”

    “这孙子说什么?”

    民警看了李建军一眼,又看向徐学武,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手里有TNT,他想见您一面。”

    “啪。”

    李建军手里刚擦燃的火柴掉在了桌面上。

    TNT这三个英文字母,在警察眼里代表着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一般的刑事案件顶多是涉枪,几把仿五四或者自制的土铳,这就已经是很有威胁的案件了。

    农村的案子偶尔会碰到炸药,那也多半是村民私自截留的硝铵炸药,用来炸鱼或者开山,威力有限。

    但TNT不同,这可是烈性炸药。

    会议室里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李建军叼在嘴里的烟忘了点。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个报信的民警身上,随后又齐刷刷地转向徐学武。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秒钟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震惊、怀疑、凝重,到最后后全部汇聚成了忌惮。

    可以参考一下沙瑞金听说赵同伟手里有狙击步枪时脸上的表情。

    杜江河手里到底有没有TNT?

    有多少?

    这是不是他在穷途末路时放出的烟雾弹?

    这个问题没人敢赌。

    刑侦工作讲究证据,但在面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胁时,第一原则是底线思维。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必须按照百分之百的真实性来应对。

    爆炸对于警方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金渡村往北不到五公里,就是平江钢铁厂的厂区。

    几万名职工连同家属,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生活区。

    在这个国企改革的关键时期,钢铁厂哪怕出一起生产事故都会挑拨他们敏感的神经。

    如果金渡村这个毒窝真的发生了一场人为制造的剧烈爆炸……

    冲击波会摧毁周围的民房,爆炸引发的火灾极有可能蔓延。

    如果炸药当量足够大,甚至会影响到钢铁厂的高炉和煤气管道。

    到那个时候,这就不再是一起省厅督办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震惊全国的灾难。

    这种后果,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包括徐学武在内都承担不起。

    实质性的压力像一堵水泥墙,朝着众人倾倒下来。

    徐学武坐在椅子上没动。

    但这种紧张的表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随即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甚至比刚才还要放松几分。

    徐学武干了二十多年警察。从八十年代初的严打,到九十年代打击车匪路霸,他是一步一步从基层踩着血水和泥水走上来的。

    他指挥过上万名武警和公安进行大规模的武装清查,也面对过持微冲负隅顽抗的悍匪。

    徐学武伸手从桌上摸过李建军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都怎么了?”徐学武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人,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意。

    “这就把你们镇住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缓得像是在拉家常,“我给你们讲个事。那是八几年的时候,我还在市局刑警队。”

    “当时第一次让我主办一个杀人案,涉及到跨省追捕。”

    “我当时的队长让我写一份经费申请,我就在办公室里算啊,这钱到最后是越算越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在听他讲。

    “最后算出来多少?三万多块钱。”

    徐学武自嘲地笑了一声,“三万多块钱,我拿着那张纸自己都不敢看,手直哆嗦。”

    “我跑到市局办公楼,局领导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讨论这个案子。”

    “我就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徐学武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我当时站在会议室外,腿肚子都转筋。”

    “我就想这要是领导批不了,这案子不就砸在我手里了?”

    “那三万块钱压在我头顶上,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当时那个心情啊,跟现在差不多,总觉得这道坎是迈不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

    “现在想想算个什么事?”

    “后来三十万的预算我也花过,三百万的预算我也花过。”

    “就目前金渡村这个案子的花销,我都不敢和你们说,说出来都怕吓死你们哈哈。”

    这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甚至在目前的语境下显得有些生硬。

    虽然笑得很勉强,但屋里的空气确实流动了起来。

    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被徐学武这几句粗糙的宽慰驱散了不少。

    徐学武的从容对于现在的民警来说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众人看着徐学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情绪渐渐从对恐惧中抽离。

    顶着这种几乎要命的压力做事,是干刑侦的必修课。

    这门课,在警校的课堂上没人教,书本上也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在烂尾楼里跟持刀歹徒对峙过,在荒山野岭里挖过高度腐败的尸体,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摩擦过,才能长出这根强韧的神经。

    在座的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干力量。

    加入这个专案组的第一天,大家对可能面临的危险也都有心理准备。

    只是谁也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这么快,直接从抓捕毒贩跳跃到了排爆危机。

    徐学武没有给大家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他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恢复了严肃。

    命令开始密集地下达。

    “建军,通知武警支队。一中队二中队原地待命,排爆组立刻带设备上来。”

    徐学武语速很快,“联系消防,让他们调两台水罐车过来,嗯...保险一点,再加一台泡沫车吧,在村外一公里处隐蔽待命。”

    “把医疗救护组也提上来。”

    李建军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快步走到窗边开始呼叫。

    “老任通知外围,让狙击手找好制高点,目标只要出现在视线里就立刻锁定。”

    “但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枪。”

    另外昨天后半夜抓进来的人,把他们提出来就地突审!”

    徐学武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别问毒品的事了,那都是后话。”

    “就问炸药!问杜江河平时把这玩意藏在哪?到底是不是TNT?有多少当量?”

    “告诉他们,这不是坦白从宽的事,现在是防范重大公共安全事故。

    “谁要是敢隐瞒不报,将来村子炸了,全算在他们头上!”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领命行动起来。

    徐学武站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皱的制服下摆,情绪变得稳定起来。

    他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民警。

    “那个跑出来传话的人在哪?”徐学武问。

    “在楼下警车里扣着。”

    “走。”

    徐学武绕出课桌,“我倒要见见这个人。杜江河点名要见我,我得看看他能开出什么筹码。”

    众人都知道徐学武要干什么。

    两军对垒,主将要往前压了。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组长。”

    徐学武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

    江源从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徐学武,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徐组长,如果您要去见这个传话人,并且准备见杜江河的话……我希望能跟您一起去。”

    这句话一出,刚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李建军猛地转过身,连对讲机都顾不上关,大步跨了过来。

    “江源,你胡扯什么?”李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严厉得近乎呵斥。

    这是李建军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江源要去的可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去干什么吗?”

    李建军盯着江源,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江源脸上了,“杜江河现在就是个疯子!”

    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杜江河现在可不是电影里的反派,会说一堆废话然后才决定引爆,给主角团留下充足的时间排除万难。

    他可能累了烦了,或者达到目的了直接选择引爆。

    李建军越说越激动,他甚至伸出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

    作为一线带队的大队长,李建军这边是没法再接受有人牺牲的,更何况是江源。

    他无法接受在局势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还要把江源这种技术骨干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如果今天非要死人,那也应该是他李建军,而不是江源。

    江源没有退缩,也没有反驳李建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愤怒的李建军,直直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徐学武。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之间游走。

    李建军甚至还想再开口阻拦。

    “好。”

    徐学武突然开口,只有一个字。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答应借给同事一根火柴。

    李建军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徐学武:“徐组……”

    “你去准备一下。”徐学武没有理会李建军的震惊,对江源交代道。

    他没有问江源为什么,只是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仿佛他早就已经知道江源的答案了,

    李建军看着徐学武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江源。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空着的椅子,咣当一声闷响,回荡在乌烟瘴气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