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淮山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口一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
这烟锅他用了有些年头了,就连烟嘴也被他磨得锃亮。
这烟叶子也是他在自家种的,他最喜欢自家的烟叶,这种烟叶晒干了切碎,劲儿大,有时候抽一口能顶半晌。
算算日子,自从金满志上门那天已经过去两天了。
那天金满志走的时候撂下狠话,让他等着。
可一连两天,警察都没有找上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房淮山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天。
他活了大半辈子,今年六十三了。
在房家庄这片土地上,他种过地,养过猪,后来跟着弟弟搞鱼塘,再后来......这鱼塘就成他自己的了。
农民向来看天吃饭,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
有时候老天爷要下一场大暴雨,不是一下子就倾斜而下,而是天空先阴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房淮山看了大半辈子的天,他总是隐隐觉得那种平静不是真平静,倒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现在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反正就是不踏实。
说不上来具体哪不踏实,但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这右眼皮从昨天早上开始跳,一直跳到今天,跳得他心里发慌。
老话怎么说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
那天金满志带着人走了之后,他不是没想过跑路。
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个儿子睡得沉,鼾声一个比一个响。他睁着眼睛看房梁,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跑,还是不跑?
跑,能跑到哪儿去?
他一个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前年去市里卖鱼,在汽车站还迷了路,让人笑话了半天。
况且眼下这鱼塘的生意看着红火,但钱都压在塘里了。买鱼苗、买饲料、请人
工,哪一样不要钱?
再说了,跑了,这鱼塘怎么办?
房淮山坐起身,又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
他舍不得。
是真的舍不得啊。
这鱼塘,三十多亩水面,养着草鱼、鲤鱼、鲫鱼,还有从南方引进的罗非鱼。到了秋天,一网下去,白花花的鱼在网里扑腾,那声音在房淮山耳中宛如天籁之音。
这是金钱的声音。
有了这鱼塘,他三个儿子不用像别人家的后生那样,背井离乡去打工。
不用在流水线上熬到半夜,不用睡在十几个人一间的工棚里,不用看工头的脸色。
如今他三个儿子就住在房家庄,跟着他干,钱也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老大管喂料,老二管捕捞,老三脑子活,负责联系买家送货。
一年下来,一家子能挣五六万。
五六万啊。
房家庄谁家一年能挣五六万?邹石明那家子,种十亩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能剩下五千块就不错了。
等过两年,再把旁边的几块水洼地也承包下来,把生产规模扩大一倍。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开个小加工厂,做鱼干、做罐头。
那时候,他房淮山就不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了,他要像城里那些老板一样,买豪宅,给自己儿子一人弄一辆车。
这样的日子,他盼了一辈子。
可这日子,是怎么来的?
房淮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浑浊的眼睛。
这鱼塘,本来是他弟弟房淮海的。
房淮海比他小三岁,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在地里中丢,兄弟俩就相依为命。
最苦的时候,兄弟俩分一个窝头,你一口我一口,就着凉水往下咽。
但再苦的日子,也有开心的时候。
房淮山记得,每年春天,爹从集上回来,总会从怀里掏出两个竹蜻蜓。
这竹蜻蜓是用竹片削的,用线一搓,就能飞起来,兄弟俩拿着竹蜻蜓在院子里跑啊,笑啊,竹蜻蜓飞得老高。
后来爹娘都没了,就剩兄弟俩。
房淮山把弟弟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
兄弟感情一直很好,村里人都说,没见过他俩这么亲的兄弟。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
周围几个村有人承包果园,发了财。
房淮海心思活,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房家庄不适合种果树,但有一桩好处是别的村没有的——房家庄水多。
村东头那一片,原来是公社时候挖的蓄水池,后来荒废了,长满了芦苇。
这在别人眼里是臭水沟,在房淮海眼里却是一个聚宝盆。
房淮海说,哥,咱们把那片水洼承包下来,我想养鱼。
那时候没人看得上那破水洼。
村里人笑话他,说那臭水沟能养出鱼?别做梦了。
房淮山记得那天晚上,弟弟来找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我想好了,就干这个。你支持我不?”
房淮山看着弟弟,他咬了咬牙,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拿了出来。
“干!哥支持你!”
那是兄弟俩最红火的时候。
房淮海有头脑,懂技术,鱼养得好,他的背后还有房淮山支持他,房淮山带着三个儿子搞运输,把鱼拉到市里卖。
生意越做越大,从原来的十几亩水面,扩大到三十多亩。
钱越挣越多,但矛盾也慢慢出来了。
房淮海家盖起了二层小楼,买了彩电、冰箱。
房淮山家还是那三间瓦房,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台黑白电视机。
而鱼塘的账自然也是是房淮海来管的。
每次分钱,房淮海都说,哥,今年挣得不多,先紧着扩大生产,等明年就好了。
第二年扩大生产,房淮山分到的钱确实多多了,但房淮海比他挣得也更多了,他多出来的这些钱,比房淮海挣得钱简直是九牛一毛。
从这时候起,房淮山的心里开始不平衡了。
这鱼塘,当初要不是我第一个支持你,你能干起来?
我掏了家底,我带着儿子给你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
现在你发达了,住楼房,吃香的喝辣的,我就该喝汤?
尤其是那次,房淮海从市里请来个罐头厂的老板,说是要签大合同。
那老板坐着小轿车来,房淮海陪着,在鱼塘边指指点点。
房淮山想凑过去说几句话,房淮海摆了摆手,说哥你先忙你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
一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如果鱼塘是我的呢?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始观察弟弟的习惯,观察鱼塘的管理。
他发现,房淮海最信任他,甚至把鱼塘仓库的钥匙都给了他一把,说是万一有什么急事,哥你帮我照应着。
房淮山去镇上赶集,在农资店里转了一圈。农药柜台摆着一排排玻璃瓶,他指了指其中一瓶:“这个,来一瓶。”
售货员是个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叔,这药劲儿大,可小心着用。”
“知道,地里虫多。”
他拎着那瓶农药回到家,藏在床底下。那几天,他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弟弟的脸,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哥。
但一想到鱼塘,一想到三个儿子的将来,他又硬起心肠。
机会来得很快。那天房淮海去市里谈生意,晚上不回来。房淮山等到半夜,村里狗都不叫了,他拎着那瓶农药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走得轻,像猫一样。
他掏出钥匙,打开仓库的门。
他拧开农药瓶,刺鼻的味道冲出来。手有点抖,他咬了咬牙,把药倒进拌饲料的大缸里。
倒完,他把瓶子扔在鱼塘边的草丛里。
做的时候房淮山还很镇定,可当他回到家躺在床上。
他的心脏就开始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第二天,鱼全翻了白肚皮。
房淮海从市里赶回来,看到塘里的景象,当时就瘫坐在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
房淮山也陪着哭,哭得比谁都伤心。
后来,房淮海欠了一屁股债,把鱼塘转给了他,自己跑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
鱼塘到了他手里,他重新买了鱼苗,重新开始。
这次,钱都是他的。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盖了新房子,给老大娶了媳妇,老二也说了媒。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金满志带着那个省里来的年轻警察上门,说要采指纹。
他慌了,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把他投毒的事情也扯出来。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也想过跑,但就是舍不得鱼塘。
他安慰自己,都过去一年了,能查出啥?那个瓶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说不定早就烂了。
再说了,房家庄是房家的地盘。
几百号姓房的,警察敢来硬的?总不能几百号人都抓进去吧?
这两天,他就在这种自我安慰和隐隐不安中度过。白天在鱼塘边转悠,晚上躺在炕上数羊。
这右眼皮跳个不停,跳得他心慌。
今天早上,他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
大儿子房冬伟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爹,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有啥睡不着的,警察不是没来吗?”房冬伟满不在乎,“要我说,他们就是吓唬人。咱们房家这么多人,他们敢动?”
房淮山没说话,只是抽烟。
三个儿子里,老大最像他,敢想敢干,但也没心眼。
老二机灵,但滑头。老三还小,才十八。
“去塘里看看。”房淮山站起身。
父子俩走到鱼塘边。晨雾还没散,水面笼着一层白气。
鱼儿在底下游,偶尔泛起一圈涟漪。
房淮山蹲在塘边,伸手掬了一捧水。
这是他的命根子。
为了这个塘,他毁掉了他亲弟弟房淮海的生活。
值吗?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问,白天看着鱼儿扑腾的时候也问。
但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出他答案。
只有塘里的水,静静地映着天。
看了一会儿,他回到院子,又躺回躺椅上。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懒。知了叫得更凶了,吵得人头疼。
他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
但一闭眼,就是弟弟的脸,小时候举着竹蜻蜓,笑着喊他哥。
“爹!爹!”
急促的喊声把他惊醒。
房淮山猛地睁开眼,看见房冬伟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咋了?”房淮山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警......警察!”房冬伟指着村口方向,“来了好多警车!还有警察!全是人!”
房淮山手里的烟锅“啪”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房冬伟赶紧扶住他。
“你看清楚了?”房淮山声音发颤。
“看清了!好几辆警车,还有那种面包车,下来了起码二三十个警察,都穿着警服,有的还拿着那种......那种盾牌!”
房淮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了。
真的来了。
“爹,咋办?要不我叫人和他们拼了!”房冬伟也慌了。
房淮山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不是他能随便打发走的情况了。
“快!收拾东西!拿钱!儿子,咱衣服不要了,就拿钱!”
“往哪儿跑啊?”
“先跑出去再说!”房淮山冲进屋里,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准备给老三娶媳妇的六千块钱。他又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编织袋。
“你俩呢?”他冲另外两个儿子喊,“快收拾!从后山跑!”
二儿子房秋伟从屋里出来,还算镇定:“爹,后山能跑出去吗?警察肯定把路都堵了。”
“那也得跑!”房淮山眼睛红了,“等着在这儿等死吗?”
老三房夏伟才十八岁,吓得直哭:“爹,我怕......”
“怕个球!还有我和你哥呢!赶紧的!”房淮山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躺椅还摆在老槐树下,这是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鱼塘就在不远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舍不得。
真舍不得。
“走!”他咬咬牙,转身出了门。
刚走出院子,就听见村口传来喇叭声:
“房家庄的村民请注意!我们是萍祥县公安局的!现在依法传唤犯罪嫌疑人房淮山!请无关人员不要围观,不要阻碍执法!”
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在村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