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物资局宿舍。
陈柱坐在铁架床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是陈栋的字。
信很短,一共三句话。
哥,沈清的事我不拦你,但你得自己想清楚。
她跟赵大刚的事没断干净,赵大刚人虽然怂了,但他那帮人不一定都消停。
你要是真想跟她过日子,先让她把前面的事了了,别稀里糊涂。
陈柱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烟抽了两根,掐在床腿上,烟灰掉了一地。
他想起李曼丽。
那女人也是这样,对他好,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然后有一天早上醒来,人没了,存折没了,连他藏在枕头底下的三十七块钱都没了。
他在矿上蹲了两天没出工,工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没事。
陈柱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翻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第二天中午,食堂。
沈清给他打饭的时候,多舀了一勺土豆炖肉,笑着道:“陈柱哥,今天后厨卤了猪耳朵,给你留了一份,下班来拿。”
陈柱接过饭盒,没有像往常那样笑。
“沈清。”
“嗯?”
“你跟赵大刚……离婚手续办了没有?”
沈清的笑僵在脸上。
打饭窗口后面安静了两秒,后厨切菜的声音格外清晰。
“还……还没。”沈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我跑出来的时候啥都没带,户口本、结婚证都在赵大刚手里,我……”
“那你得办。”陈柱的声音很平,“不管咱俩以后咋样,你这事得先了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你不怕,我怕。”
沈清抬起头,眼眶红了。
“是不是……陈栋跟你说啥了?”
陈柱没回答这个问题,端着饭盒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猪耳朵别留了,我不吃卤的。”
沈清站在窗口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低头收拾台面,手指碰到窗台上那条藏蓝色围巾,指节发白。
下午,沈清没有去找陈柱。
她蹲在后厨的角落里,拿了一张信纸,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不是陈柱,也不是陈栋。
是她娘家的表姐,在县城百货大楼卖布。
信里只有一件事,帮她打听赵大刚最近的情况,她要回去办离婚。
信写完了,她又在最后加了一句话,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表姐,如果赵大刚不同意离,你帮我找个人,能写状子的那种。”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舔了舔封口,压在枕头底下。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桃花镇。
一个穿着灰色毛呢大衣的女人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皮箱,头发烫了卷,嘴唇抹了口红,在一群灰扑扑的乡下人里扎眼得很。
她站在镇口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破地方。”
旁边摆烟摊的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闺女,你找谁?”
“崖山村,怎么走?”
“往北走十里地,过了王家坪再翻一道梁就到了。”老头上下打量她,“你是崖山村的人?”
“我是崖山村陈家的媳妇。”
女人拎起箱子,踩着高跟鞋往北走。
老头在后面喊:“闺女,那路不好走,你这鞋——”
女人头也不回。
那双高跟鞋在冻硬的土路上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废了。
鞋跟卡进冰辙里,左脚的那只直接崩断,女人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枯树干,骂了一声,把鞋脱下来扔进路沟,从皮箱里翻出一双黑布鞋换上。
布鞋是新的,鞋底薄,踩在冻土上跟踩在铁板上一样。
但她没停。
拎着皮箱,裹紧大衣,一路往北。
到崖山村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歪脖子树下蹲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一个烫头发抹口红的女人从山路上走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这谁家亲戚?”
“不认识。”
“穿得怪洋气。”
女人走到近前,放下皮箱,喘了口气,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近的一个老头身上。
“大爷,陈栋家往哪走?”
老头是隔壁王家坪嫁过来的王婆她男人,耳朵背,没听清:“啥?”
“陈栋!”女人提高了声音,“我找陈栋!我是他媳妇!”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陈栋的媳妇是刘桂芳,全村都知道,这女人谁?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一刻钟,村口就围了十来号人,七嘴八舌。
王六子跑得最快,一溜烟冲到陈栋家院门口,扒着门框喘气:“栋、栋哥!村口来了个女的,说是你媳妇!”
陈栋正在院里劈柴,斧子悬在半空,停了。
“啥?”
“一个烫头发的,穿大衣,拎个皮箱子,说她是你媳妇!”
刘桂芳端着猪食盆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盆差点掉地上,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
陈栋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了刘桂芳一眼。
“别慌,我去看看。”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出声,手指攥着猪食盆的边沿,指节发白。
陈栋走到她跟前,伸手把猪食盆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握了一下她的手。
“等着。”
他转身出了院门。
王六子跟在后面小跑,嘴没停:“栋哥,那女人长得还挺……”
“闭嘴。”
村口。
女人坐在歪脖子树下的石墩子上,皮箱放在脚边,正从兜里掏出一面小圆镜补口红。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稀奇。
陈栋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女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二十五六岁,长相说不上多漂亮,但收拾得齐整,眉毛修过,嘴唇涂得红,一身灰色毛呢大衣在这穷山沟里格外扎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
前世不认识,今生也不认识。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信息扫描。
【目标人物:女性,约25—27岁,体温正常,心率偏高(紧张),随身物品:人造革皮箱一只,内含衣物、化妆品、一份户籍证明(模糊)。】
【威胁等级:低。】
陈栋收回目光,声音很平:“你找我?”
女人合上镜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眼角挤出细纹。
“你就是陈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