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严福明的伏尔加已经停好了。
他本人没来,派了一个司机,说是陈先生用车随时开口。
陈栋把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抱着儿子坐上后座,刘桂芳坐在另一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指都是直的。
车子驶入省城主干道。
八十年代的省城,远不如后世繁华,但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崖山村方圆三十里的刘桂芳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柏油马路,道旁的法国梧桐光秃秃地立着,自行车流像河水一样涌过路口,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轰隆隆驶过,带起一阵柴油味。
沿街的国营饭店挂着红布条幅,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
刘桂芳的目光从车窗扫过去,什么都想看,又什么都不敢多看。
陈平安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爸爸,那个大楼好高!”
“那叫百货大楼,一会带你进去。”
“真的?”
“真的。”
省城百货大楼,六层建筑,全省最大的综合商场。
门口两根水泥柱子,顶上挂着金漆大字,气派得让刘桂芳腿发软。
陈栋推着轮椅进了大门。
一楼是日用品和食品柜台,人来人往,嘈杂热闹。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表情不冷不热。
陈栋没在一楼停留,直接推着轮椅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区。
几个柜台前摆着当季的成衣,颜色大多是深蓝、藏青、灰色,样式中规中矩。
但靠里面的一个柜台前挂着几件碎花罩衫和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一片暗沉中格外扎眼。
刘桂芳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枣红色大衣上,停了两秒,又赶紧移开。
陈栋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推着轮椅走到柜台前,对售货员说:“那件枣红色的,拿下来。”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扫了一眼陈栋身上的粗布衬衣,又看了看轮椅上打着石膏的孩子和旁边土里土气的刘桂芳,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同志,这件是进口呢料的,二十八块五,要布票。”
报价的语气带着一股子瞧不起的意思。
陈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和一叠布票,拍在柜台上。
“拿下来,让她试。”
售货员的眼神变了。
那沓钱少说有五六百块,布票更是一摞子,在八十年代的省城,这是绝对的硬通货。
“好好好,您稍等。”售货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麻利地取下大衣,双手递过来,“这位嫂子身材好,穿这件肯定好看。”
刘桂芳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太贵了,我不要——”
“试试。”陈栋把大衣接过来,直接披在她肩上。
枣红色的呢料搭在洗旧的蓝布棉袄外面,说不上多合适,但刘桂芳的脸一下子亮了。
不是衣服的功劳。
是陈栋给她披衣服这个动作的功劳。
“好看!妈妈好看!”陈平安在轮椅上拍手。
刘桂芳低下头,手指摸了摸呢料的袖口,粗糙的指尖蹭过细腻的面料,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以后有的是机会穿。”陈栋转头对售货员说,“这件要了,再拿两件孩子穿的棉衣,厚实点的。”
“好嘞!”
二十分钟后,陈栋拎着三个纸包从柜台前走出来。
枣红色大衣一件,儿童棉衣两件,外加一条深蓝色围巾和一双女式棉鞋。
刘桂芳跟在后面,新大衣已经穿在身上了,走路的姿势都跟刚才不一样了。
腰板直了些,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陈栋注意到了,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到三楼,是文具和玩具柜台。
陈栋给陈平安买了一盒十二色蜡笔和一本画本,小家伙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爸爸,我要画一百只老虎!”
“行,回去慢慢画。”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栋推着轮椅沿街走了一段。
刘桂芳穿着新大衣走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做梦一样,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枣红色,再偷偷看一眼旁边的男人。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陈栋停下来。
“饿了吧,进去吃。”
“在外面吃多浪费……”刘桂芳下意识就要拒绝。
“不吃饭你走得动?”陈栋已经推着轮椅进去了。
饭店里人不多,陈栋要了三碗阳春面,一盘花生米,一盘醋溜白菜。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刘桂芳把面前的碗推给陈平安,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就要凑合。
陈栋把碗推回去。
“吃你自己的。”
“平安吃不饱——”
“他那碗够了。”陈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好好吃饭,回头走不动路,还得我背你。”
刘桂芳的脸唰地红了,赶紧低头扒面,不敢再说话。
陈平安在一旁吸溜吸溜吃得满头大汗,忽然抬起头:“爸爸,省城的面真好吃!”
“那是。”
“比咱家的好吃!”
“回去我做给你吃,比这个还好。”
“真的?”
“你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平安想了想,使劲摇头。
吃完面,陈栋结了账,一块二毛钱。
刘桂芳心疼得直咂嘴。
走出饭店的时候,陈栋的系统面板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紧急提示:目标人物韩建民于今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被省纪委工作组带走调查。其住所已被查封,关联人物韩建军于昨晚逃离省城,当前位置:隔壁省边境,正在向南移动。】
【任务“清道夫”进度更新:92%。剩余目标——韩建军(在逃)。】
陈栋收起面板,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街边有个老头在卖糖葫芦,陈平安盯着不放。
陈栋买了两串,一串给儿子,一串塞到刘桂芳手里。
“你也吃。”
刘桂芳举着糖葫芦,站在省城的大街上,穿着枣红色的新大衣,身边是推着轮椅的男人和啃糖葫芦啃得满嘴红的儿子。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车子驶回医院的路上,刘桂芳靠在座椅上,陈平安抱着蜡笔和画本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糖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