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干脆腾出一只触手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它缠得不紧,因为并不剩多少力气。那根拟态触手也细细的,环在她指根处,就像透明塑料制成的圈戒。
唐念任凭它圈着,垂眸看着那圈孱弱的触手,心里既柔软又微微发涩。
刚注射完病毒那段时间,实验槲虫的状态与对照槲虫差不多,它们都对即将到来的虫群与随之浓郁起来的信息素表现出了越来越明显的应激。然而一小时过去,实验槲虫的状态明显稳定了下来。
这种稳定一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就在唐念以为剩余的时间也都不会有太大的意外时,那只实验槲虫在她眼皮底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它变色了。
乳白色的表皮犹如渗入墨水一般,悄然变成了浅浅的黑色。
第89章江洋大盗从幼虫到成虫
跟槲虫的表皮颜色一起骤变的还有唐念的脸色,这种似曾相识的黑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些几米长的成虫以及母舰表层通体的漆黑。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既然槲虫是成虫的幼体,乳白色表皮上的分布式视觉较之黑色孱弱许多,那么白转黑的过程是否意味着它即将分化了?
一只杀不死的成虫出现在首都实验室里,唐念简直不敢细想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几乎是在看清那些颜色的那一秒她就跳了起来,当机立断从柜子里捉出异变的槲虫,把它扔进变温柜里,将气温迅速调至超出槲虫承受范围的最高温。
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将要摁下去的时候,她却停住了。
如果她给唐夏注入病毒以后,唐夏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她该怎么办?难道也像现在这样杀死它吗?
不……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起码应该尝试一下。
唐念又把变温柜里的槲虫捉了出来,飞快跑到储备病毒样本的冰柜前。
里面除了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备选病毒,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废弃变体,它们原本定于几天后的一个日子集中销毁。
谁也说不准这些无法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产生了什么突变,也许它们注入槲虫体内之后会产生一些令她更加难以预测和把控的变化,也许根本无事发生。
时间已经不容许她慢悠悠地花上好几天时间来研究这些病毒的特性,那只槲虫身上的黑还在加深,表皮也从柔软的质地变得微微发硬,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严谨有序的实验步骤,只能先将病毒一股脑取出来,简单处理了一下,像缺乏科学知识的原始人给牲畜治病一样,抱着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快速把这些病毒通通注射进它体内。
与接种疫苗不同,她使用的试剂中的病毒都是未经灭活处理、依然具有复制能力的完整病毒。
针尖入体的疼痛使得那只异变槲虫剧烈挣扎起来,唐念险些摁不住它,它就像海底一只滑溜溜的狡猾的墨鱼。
注射完病毒,她将它置于观察设备下,同时把变温柜挪得更近了一些,方便情况不对时把它塞进去无害化处理。
实验步骤已经被她搅得一团乱,台面上散落着她手忙脚乱拆开的各种包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唐念索性抛开所有顾忌,在检测它身体的数据时也取下了它身上部分组织,利用电子显微镜进行观察。
离体的组织依然保持着高度活性,里面有些特属于槲虫的结构发生了微妙转变。
在前几个月的学习过程中,梅段香组织实验室的成员参与了不少项目组间的交流研讨,唐念自身也逐渐养成了留意前沿论文的习惯,她因此而有幸目睹过其他实验室的最新科研成果——
他们利用炮弹将前线的兵虫炸成碎块,赶在它的身体碎块重组之前启用天外陨石制成的隔绝材料捕捉到了一部分碎块,由此而得以研究兵虫的微观结构。
那篇论文一经披露就在科研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论文里包含了兵虫各个部位的三维细胞图像,详细到犹如一本百科全书,是后续许多项目得以顺利开展的基础。唐念当然也拜读过这篇论文,她尤其留意了兵虫的表皮细胞结构。
而现在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的图像表明,她面前这只槲虫原有的某些细胞正在被类似兵虫的新细胞快速取替。
她祈祷她注入的那些病毒没有太长的隐蔽期,能够立刻产生反应。如果它们和艾滋病毒一样能够潜伏长达数年之久,那她现在就可以洗洗睡了,顺带思考一下被执行死刑之前要给世界留下什么遗言。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二十分钟后,槲虫的分化速度果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它的分化基本暂停了。
她再度切割下那只槲虫的组织,将其置于电子显微镜下观察,发现属于兵虫的那些新细胞已不再产生。
病毒起作用
了?还是说这是它分化过程中正常的中止,它只是在养精蓄锐?
唐念感到迷茫又惶惑,在无尽的科学面前,人类所能探究到的不过是生命的冰山一角,就像一部浩瀚的书卷,他们进行至今的努力不过是翻开了这本书的书皮,看清右下角写着“1”的页码数。
她又按照自己原先划定的六小时等了一段时间,以为会等到它的新变化,只要它不再继续分化,她就会把这些病毒应用到唐夏身上,毕竟先保住唐夏的命要紧,然而又过了两个小时——
那只分化暂停的槲虫死了。
*
站在死亡的槲虫面前,有长达几分钟的时间,唐念的大脑都是空白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行动起来,应该迅速着手排查它的死因,看能不能总结出经验用在唐夏身上。可槲虫接连两次的死亡还是让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境地,她甚至开始搞不明白自己的努力到头来是不是只是在做无用功。
计算机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槲虫体内众多病毒的图像。这些病毒全都来源于林桐发现的那个原始毒株,由于尚未明确它会对人类及其他地球生物造成什么影响,它还没被正式命名,只笼统地归于冰川病毒下,简称为冰川病毒。
以它为复制的起点,毒株们在这个实验室中发生了成千上万次突变。
原始毒株如同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棵树,变异的个体则是大树树干上分裂出的枝杈,随机而崎岖,瘦骨嶙峋,弯弯曲曲地刺向澄蓝黄天幕,指向和而不同的进化终点。
她攀附在其中几根干瘦的树枝中间,向上是无法触及的蓝天,向下是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的峭壁。
在这种茫然无助的时刻,唐念忽然再次想起了林桐,她妈妈在搞科研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处境吗?痛恨自己天赋不够,遗憾人类的历史对地球以及宇宙来说都太过单薄,前人的肩膀交叠